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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慶樺

《歌德對話錄》一書,有一個段落談柏林人,非常有趣。

一八二三年十二月四日,歌德的好朋友作曲家策爾特爾(Carl Friedrich Zelter)從柏林來威瑪拜會,兩人聊了音樂以及文學,在場的還有歌德的媳婦,以及祕書艾克爾曼(Johann Peter Eckermann),他也是對話錄的作者。

一整個下午的談話結束後,客人離開。歌德詢問艾克爾曼,喜不喜歡策爾特爾這個人,艾克爾曼答道,覺得他很親切。歌德說,這個人你初認識他,會覺得他很莽撞,或者甚至粗野,不過那只是表象,他的內心其實是很溫柔的。歌德說,他不認識還有誰居然可以又粗野又溫柔。他提醒艾克爾曼,策爾特爾「在柏林住了超過半世紀,我注意到,柏林大概都聚集著暴躁的人,因此用溫柔細緻與之周旋是不行的,如果要存活下去(sich über Wasser halten),就不能不難相處一些(Haare auf den Zähnen haben),有時候要粗野才行。」

這一段話裡有兩個很有趣的片語,一是「Haare auf den Zähnen haben」,意思是在牙齒間有著頭髮,用來形容人脾氣不好、難相處。為什麼會這麼用?根據字典解釋,以往人們相信,毛髮中蘊藏者力量,如同獅子鬃毛,所以男性喜歡留鬍子,其實也帶著這樣的文化涵義。因此,牙齒間有頭髮,意思是在最不長毛髮的地方都長毛髮了,用來引申很強悍,但也轉出好與別人爭吵、難相處的意思。

另一個片語是「sich über Wasser halten」,是把自己維持在水面上的意思,這個片語容易理解,把頭維持在水面上才能繼續呼吸,不致溺死。因此這個片語是在形容度過艱苦的生活條件而存活下來,通常用來形容克服財務困難、勉強維持生活,但歌德這裡用來形容柏林人的難相處、好鬥,也很傳神。

歌德說得對,在柏林好像不凶悍一點,不容易探到水面上呼吸。柏林人的難相處是全德知名的,我曾經在柏林住過大約半年,深有感受。讀了《對話錄》才知,原來這難相處的「美名」,早在幾百年前就享譽各地,連歌德在威瑪都如此評價。

歷史上,不只歌德對柏林有「偏見」。有本非常有意思的書叫作《柏林是最糟的地方》(Berlin ist das Allerletzte),那是一本咒罵柏林的書,收錄了政治或文學歷史上許多與柏林有關、憎恨柏林的作者。編輯者自稱他們或者出生在這,或者工作關係必須在這,但是只要一有機會他們就會逃離柏林。該書的作者群也都因為各種理由抗拒柏林,其中許多傳統德國文化人認為柏林代表的並非德國精神,例如薛福樂(Karl Scheffler)就稱「柏林與德國文化發源處相去甚遠」,克勞斯‧曼(Klaus Mann)更稱柏林為「沒有道德的以及狂妄自大的」。

書中收錄一篇革命家羅莎‧盧森堡(Rosa Luxemburg)的信,也可以看得到這個一生與柏林在一起的左派,多麼討厭這座城市。她出生於俄國占領下的波蘭猶太人家庭,一八九八年,她剛在瑞士蘇黎世大學以「波蘭的工業化」為題完成博士論文後,二十八歲來到柏林,積極地參與政治,並成為德國重要左派理論家,被稱為馬克思死後最偉大的頭腦,甚至起草了德國共產黨黨綱,跟李普克內西一同創建了德國共產黨。

但是她在柏林並不快樂。她這樣描述剛到柏林時的情景:
 
「今天早上六點半我到了。S應該來接我但他遲到,我只好帶著行李在街上閒晃,並且在車站等到八點,因為我根本沒看到出租車的蹤影。不過這不打緊,我就利用時間寫信,K陪了我一整天,為了租一間房間。要在夏落藤堡租一間便宜房間真的很難,那裡空氣比較好,離柏林較遠,是很無產階級的地區;與此相較,市區裡空氣糟得要命,房間也貴,我看到的一切的一切,都不合我意,明天我們會再找找。我已經買了柏林的地圖——我現在累得不成人形,恨死柏林,也恨德國人,恨到很想殺了他們。要在這裡生活,顯然你最最需要的就是保持健康跟活力,而這兩者就是我沒帶來柏林的。

柏林總的說來,就是給我討厭的印象:又冷,又沒品味,又從眾——這裡就是真正的軍營啊;而那些親愛的傲慢普魯士人,每一個都像吞了棍子一樣傲慢,真想把他們的棍子拿來痛毆一頓!這裡沒有好心情,也沒了瑞士文化,更沒整潔!哪,我真不知道愛乾淨的德國家庭主婦這種神話是哪裡來的,我在這裡一個都沒看到。」
 
盧森堡稱柏林人「每一個都像吞了棍子一樣傲慢」,德文原文是「als hätte jeder den Stock geschluckt」,吞了棍子的人腰是彎不下來,所以這句德文諺語,形容人很無理、傲慢,與歌德所說的「在牙齒間有著頭髮」有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歌德自己雖非柏林人,但我認為他自己有一句傳世名言,最適合表達柏林的這一面。一八○八年,在與作家法爾克(Johannes Daniel Falk)談話時,歌德這麼說他與德國人的關係:「他們不喜歡我,而我也不喜歡他們。這樣我們就扯平了(Sie mögen mich nicht, ich mag sie auch nicht, so sind wir quitt.)。」我相信許多柏林人也會這麼說,管你們喜不喜歡我,反正我也沒差,這就是柏林人的傲氣。

有另一個片語形容柏林人的脾氣:「柏林賤嘴」(Berliner Schnauze)。Schnauze 是動物的鼻嘴這個部位,用來形容人時,帶著貶義,是比較粗俗的說法。例如說「受夠了」時,會說 die Nase voll(鼻子都滿了),但粗魯一點的說法是 die Schnauze voll(狗嘴都滿了);說「閉嘴」,一般會說 Halt den Mund!,但也有粗魯的說法:Halt die Schnauze!。人們用 Berliner Schnauze 形容柏林人時,完全表達了柏林人的粗魯、侵略性的語言及態度。日爾曼研究學者埃米爾‧路德維希(Emil Ludwig)也在其講述德國人民族性的《鐵血與音符》一書中這樣寫柏林人的難相處:「世上任何某座城市都難像柏林一般,會在每天日常生活中遭遇到幾千個小小衝突,不論是在旋轉門或是在停車場上,因為在理髮店使用護髮液而起,或是午餐帳單上有十芬尼的差額無法交代而起。」

二○一九年,德國旅遊資訊網站 travelbook 做了評比,選出全球最不友善城市,柏林毫無懸念地拿下第一名。對此,柏林的廣播媒體 RBB 88.8 表示,應該要做點什麼來改變大家對柏林的印象,於是在二○二○年發起宣傳行動「柏林也可以親切!」(BERLIN KANN AUCH NETT!)希望柏林人不要再無止盡地爭吵、互不問候與酸言酸語了,並且寫下自己對他人親切的小故事,寄到電台發表。

成果如何,我很懷疑,畢竟這個悠久的文化傳統可能不容易單憑一個宣傳行動改變,而且,就算全世界最不友善又如何?柏林人可不在意。不過,外地人也不要就這樣被柏林人嚇到。歌德還是對的,其實還是有既粗野又溫柔的柏林人。而且根據我的經驗,柏林人是真性情的,他們的粗魯無禮,並非針對個人,而是一視同仁地,不帶著如同巴黎人對外地人的傲慢,而是連柏林人彼此之間也常常開罵。我曾在報上讀過一則諷刺漫畫,畫一位碎碎念的柏林人,搭配旁白:「無論你是什麼膚色,無論你是什麼政治傾向,無論你是什麼性傾向,我討厭你們每一個人。」多麼公平而真誠。

我們外地人,必要時就一起唇槍舌戰吧,一起互相不喜歡吧。到時候就可以驕傲地用柏林方言說上一句:Ick bin een Berliner! Meen Berlin, Ick liebe dir!(我是個柏林人!我愛你,我的柏林!)

 ※ 本文摘自《德語是一座原始森林:我的德國觀察筆記》,篇名〈柏林賤嘴〉,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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