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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讀者太太(Mrs Reader)

二○一一年剛移民英國時,我家這個郡的教師工會和學校談判破裂,老師集體罷工。那時還沒生小孩,不覺得這場罷工對生活造成太大影響,只在心裡默默羨慕讀者先生不用上班。當時許多鄰居和朋友都是家有學齡兒童的父母,算是此次罷工的「受害者」,畢竟臨時安排托兒實在太不方便了。我曾好奇地問他們會不會反對教師工會的決定,沒想到所有人都說不但不反對老師罷工,還支持任何一個行業罷工,因為這是勞工向資方爭取權益的表現,人人都該尊重。

無獨有偶,朋友住的另一個郡剛好也有罷工,而且影響層面更廣,是專門負責收垃圾的清潔隊員。一旦他們罷工,就表示垃圾將有好一陣子必須堆在家裡。不像臺灣的垃圾車天天定時收垃圾,英國每周只收一次,而且這周只收一般垃圾、下周只收資源回收,就算清潔隊員只罷工一周,都表示無論是一般垃圾或回收,其中某一樣必須在家裡待滿至少兩周。但朋友同樣發現,她的英國鄰居雖然對於垃圾堆在家裡深感無奈,仍然支持清潔隊員罷工,原因也一樣,認為罷工應該是被尊重的勞工權益。

再說個影響範圍更廣、更讓人有感的罷工,那就是倫敦地鐵罷工。倫敦地鐵平均單日運輸量高達五百萬人次,其中涵蓋上班、上學的通勤族,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等,地鐵停駛不但會造成不便,更會打亂許多人的生活常規,影響如此嚴重,你可能會覺得總有人反彈了吧?

不,英國人寧願忍受種種不便,依然力挺罷工,他們知道勞工追求自己的權益天經地義,而且應該受到鼓勵。套句我住在倫敦的英國朋友的話:「今天我挺這個行業的罷工,下次輪到我的行業罷工,其他產業也會同樣支持我們的行動,理解我們的初衷。」

雖然知道英國是工會大發源地,工黨始終是英國前兩大黨之一,地位重要,但英國人如此無私地支持別人的罷工,甚至願意犧牲自己的便利,我真的非常驚訝並深深感動。朋友說的話似乎真的符合大部分英國人的想法,在這種「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心態驅使下,英國各行各業間都很尊重彼此的罷工,無形中提高了勞工階級的凝聚力,讓資方有所忌憚。

當然,大部分英國人之所以對罷工有如此高的容忍度,除了和他們可愛的同理心有關,也和無所不在的罷工文化有關。

根據統計,二○一八年全英國共有八十一件罷工案,其中有三萬九千位勞工參與。簡單計算一下,表示平均每個月就有六.七五個罷工。根據臺灣勞動部統計,二○一六年到二○一九年這四年內,臺灣僅僅出現七次罷工,分別為二○一九年的華航機師罷工;二○一八年的富士全錄工會罷工、美麗華球場罷工、幸福高爾夫球場罷工;二○一七年的普來利罷工;二○一六年的空服員罷工、南山人壽罷工。平均下來,臺灣一年只有一.七五件罷工,和英國相差懸殊。

但你知道嗎?全年八十一件罷工這個數字竟然是英國一九三○年來第二低的紀錄!正因為英國的罷工就是這麼多,英國人漸漸培養出處變不驚的能力,如果工作時被其他產業的罷工影響,雇主一般都能理解並給予彈性,畢竟罷工就是英國人的生活常態,如果不學著和罷工共處,日子將很難過。

英國人的將心比心還體現在全民健保上。

全民健保

二○○八年第一次來英國時,我有好幾次看病不需要付錢的經驗,當時真的好驚訝。尤其當年申請的是志工簽證,新制尚未上路,還不需要在申請簽證時先付一筆一年近五百英鎊的健保費,完全是不折不扣地「看霸王病」,一毛錢都沒花到。

我問當時還是男友的讀者先生:「英國人在英國看病不用錢就算了,為什麼連像我這樣的外國人看病都不用錢?」我永遠都記得他回答時臉上那為國家感到驕傲的神情:「英國是世界上第一個發明公共健康保險制度的國家,NHS 的存在目的是救人,任何來到我們國家的人都可以使用。」我再問:「但是我連健保費都沒繳,也可以享受這種福利?」他看我如此不了解被視為國寶的 NHS,乾脆幫我上了一堂英國福利制度課,順便說明英國健康保險的設計。

讀者先生說,英國政府相信醫療服務是國家最重要的基礎建設之一,而不只是富人的特權。於一九四五年正式成立的 NHS 保障的是所有住在英國的人,無論貧富貴賤。經費主要來自稅收和有工作者每月繳交的健保費,如果你沒有工作、未成年或已退休,不需繳交任何費用。由於當年我申請的是志工簽證,本來就沒有收入,自然不用繳健保費,但依然能享受免費看病的福利。

聽到這裡我非常訝異,忍不住打斷他:「難道英國人不會覺得這種制度的設計不公平嗎?認真工作賺錢繳健保費的人,不會覺得心理不平衡嗎?」

沒想到讀者先生比我更驚訝,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只覺得既然是社會福利國家,就要貫徹「能者多勞」原則,照顧弱勢本來就是應該的。他反問我:「難道讓已經沒有工作的人想辦法籌錢繳健保費,這樣就比較公平嗎?」

他進一步解釋,英國人面對健保的態度是從保障全民的角度去看的,不會計較誰繳的錢比較多,他們相信如果社會上充滿了沒錢看病的人,對一般人也不是件好事,因為可能衍生出更多社會問題,唯有全民都能獲得醫療保障時,國家才能進步。

這樣的好理念自然吸引了大批外來移民,尤其是來自醫療資源不足國家的移民,紛紛想移民英國以改善生活。這些移民除了逐漸稀釋英國的醫療資源,也讓 NHS 的負擔更加沉重,使得英國政府決定從二○一五年起,開始對於所有外籍居民或移民徵收 NHS 使用費,一般在申請簽證時就會計入,目的是為了保障 NHS 的有限資源,不會被快速成長的移民數量稀釋。

另一方面,英國健保對於住在英國的外國人和本國人一視同仁,沒有大小眼之分。二○二一年初政府批准兩支可以預防新冠病毒的疫苗上市後,隨即焚膏繼晷地展開英國史上最大規模的疫苗接種計畫,從年齡最長、風險最高的八十五歲以上長者開始,一路打到風險最低的十八歲以上年輕人。該計畫的施打對象不分國籍或簽證種類,只要是合法居住在英國的人,政府就會安排免費的疫苗接種。回到那句老話:唯有當全民都獲得醫療保障時,國家才能進步。

事實上,對罷工和對健保的態度,只是眾多能顯示英國人深具同理心的事情中,其中兩件事而已。定居英國十多年,我發現英國人在令外國人感到很有距離、很保守的外表下,其實骨子裡是一群正義感十足的人,會堅持做自己覺得對的事,以及對國家、社會有益的事。不管有沒有人知道、無論是否被看到,他們都會默默做著這些由同理心出發,能讓世界往好的方向改變的事。

我想,或許英國最打動我的地方,就是這些有著小小怪癖、堅持著外國人看不懂的文化儀式,但內心其實非常溫暖的英國人。

※ 本文摘自《大不列顛小怪癖》,原篇名為〈同理心的使用方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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