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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飽妮

「嘿,你還不認識我,但我知道我們是天生一對。」

《安眠書店》帶領觀眾進入變態跟蹤狂的內心,從男主角喬的視角,描寫他與女主角貝可之間,病態且窒息的戀情,尺度大開,一舉窺探「為愛瘋狂」的最高境界有多瘋。為了貝可,喬殺人、跟蹤、偷竊,甚至最後開始操控貝可。意外的是,本劇開播時,網路上的討論完全不在於喬有多變態,而是飾演喬的潘.班傑利有多麼帥氣迷人,這種充滿個人魅力的反派角色,居然獲得不少網友的支持;起初我也忍不住檢討起自己,竟然莫名對這樣變態的劇情感到滿足。後來發現,觀眾之所以「喜歡」劇中本應是反派的喬,其實有很大的原因在於女主角貝可讓人難以同理,即便這個角色並不扁平,她有她的創傷、過去、心理問題。問題到底出在哪?

創作歌手瑪姬.林格曼有一首膾炙人口的熱門金曲〈Pretty Girl〉,其中有幾句歌詞是這樣唱的:「我不只是一張照片,或一串你搜尋到的數字,我是別人的女兒、姊姊、情人,我不只是一個漂亮女孩。」不但唱出Z世代女性的焦慮,也展現了網路時代下,女性更容易被物化的現象。對陌生人而言,你真的就只是一張照片、一個演算法推播的正妹,你的追隨者不需要認識你,他們只想看你的顏值。然而,瑪姬.林格曼也唱出了女性擁抱自我力量的意識──那就是你自己要先清楚知道,你不只是一張照片、一串數字、一個漂亮女孩。

初次看《安眠書店》,我也不喜歡貝可。她容易受人左右、充滿不確定,無法為自己的人生拿定主意。她有著看似精采的社群帳號:瑜伽、美宅、與富婆朋友深夜小酌;但現實生活中的她,卻幾乎負擔不起昂貴的房租,還得超時工作才能勉強度日。正是這樣的軟弱和缺陷,讓她博得喬的關注。喬深信自己就是最適合貝可的男人,因為他知道可以怎麼「幫助」她。

畢竟全劇以喬的視角出發,因此我們看到了片面的貝可,我們只能看到她有些原生家庭問題,有戀父情結、缺乏自信、容易被朋友影響,還似乎常常愛上會糟蹋她的壞男人,確實有很多需要修補之處。但貝可真的需要一個身穿盔甲、騎著白馬的王子出面拯救嗎?

在喬的劇本中,她需要。

畢竟她是那麼地不知所措,搞不清楚人生方向,以至於她需要一個全知的、高高在上的上帝,來替她安排她的命運。喬的上帝視角賦予他權力,闖入她家竊取她的私密衣物、偷看電腦、跟蹤她日常作息、監控她的交友──她有個配不上她的男友該怎麼辦?沒關係,把他除掉即可。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這些行為都是以愛之名。

撇除本劇探討的精神疾病問題,喬的諸多行為其實就是控制狂情人,只是他的武器不是情緒勒索或貶低情人的言語暴力。他用溫柔關愛,細細灌溉貝可這株嬌嫩的花朵,潛移默化地影響她,期許她長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樣。他是一流的劇作家,在他的劇本中,不允許任何人脫稿演出。

喬對貝可的自以為是,一部分也是在性別期待下反映的結果,畢竟當男性認為自己有義務「照顧」、「保護」另一名女性時,在這樣的照顧者身分下,就有可能陷入自認比對方更知道「怎樣對她比較好」的迷思之中。像貝可這種有自我認同障礙的迷惘女子,恰好成為展現雄性權威、投射英雄幻想的最佳對象。

對喬來說,貝可並不是真正的戀愛對象,而是某種欲望的宣洩,這種欲望已經超乎性欲和情感連結,而是一種自我達成、自我證明。他需要「被需要」,這樣的欲望被他誤判成了愛情。事實上,誰都可以是這樣的對象,貝可只不過是恰好走進他書店的倒楣鬼。

回到貝可被許多人討厭的這一點,對她的罵聲多集中在這角色平凡無奇、總是在討好她那群爛朋友,還有劈腿的壞習慣。觀眾在她身上看到太多瑕疵,所以比起變態跟蹤狂喬,部分觀眾反過來譴責貝可,認為她本來就不值得好對象。可是在現實生活中,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渴望他人認同、對一段關係感到有壓力而出軌……等等,卻是每個人身上常見的問題。或許人們並不是因為真的認為貝可哪裡罪不可赦才討厭她,而是因為,她反映出了那個我們不想承認的自己吧。

雖說全劇都是以喬的旁白在支撐劇情,但其中一集也以貝可的角度出發,解釋了她的家庭問題。原來,她的原生家庭不怎麼圓滿,父親離家後與他人共組家庭;長大後,她非常希望可以得到父親的關愛,但父親總是無法給她符合期望的回饋。缺乏父愛導致她有強烈的戀父情結,常常愛上跟父親類似的男性,然後又進入另一個被折磨的輪迴。

若今天故事從貝可的視角出發,揭露戀父情結背後的心理運作,以及戀愛中的她是如何看待那些男性,我們是否就比較能同理貝可?貝可的故事顯然可以更加豐富,但在喬的「看護」下,貝可的心魔沒有得到治療,只是被壓抑。

雖然《安眠書店》中,喬與貝可的關係是某種極端。但現實的感情中,誰沒有過太夢幻的想像,或是將理想投射到另一半身上的經驗?一不小心,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感情中的編劇家。唯有掌握自己的劇本,才能免於被竄改後還渾然不知的命運。 

※ 本文摘自《想笑的時候再笑,才是我最可愛的樣子》,原篇名為〈《安眠書店》──小心感情中的編劇家〉,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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