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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米果

前些日子,在網路 YouTube 看到一段日本啤酒廣告,妻夫木聰搭乘一部通往「大人世界」的電梯,分別跟北野武、竹中直人、Lily Franky,如閒聊那樣的一問一答,所謂的大人,到底是什麼?

廣告腳本很強,三位在演藝事業具備大叔魅力的代表人物來談論大人世界,感覺很有意思。畢竟北野武、竹中直人與 Lily Franky 在專業領域早有一番成就,卻不算是成功菁英者吹捧的 SOP,他們慣常扮演的角色甚至偶有詼諧或不得意中年的形象,但大抵是過著盡興的人生,也就覺得他們三人回答這些問題時,聽來特別觸動「不成材中年人」的情緒。畢竟人到中年,不斷被成功模式壓迫到臉頰都貼著地面了,如果可以適時「排放一些」無能廢材的心聲,抱怨一下生活苦澀和性格膽怯的弱項,無須一直逞強當什麼厲害的大人,也是很「勵志」的啊!

竹中直人被問到所謂的「經驗」──「以為累積了經驗,就會過得比較輕鬆?沒這回事。」

關於這答案,尤其對步入中年的人來說,特別有被一拳擊斃的痛感。自以為累積的經驗夠多了,但未曾遭遇的狀況還是一直來一直來,就算面對同樣的難題,好像也沒有處理得更好,於是把所有過錯,都推給「人生的罩門」。仗著過去被石塊砸到腳或鐵片直接打在後腦勺的記憶依然鮮明,以為靠經驗閃躲,或靠身體的柔軟度抵銷對方出手的力道,總該輕鬆一些吧,但似乎不是那回事。並不是因為累積經驗而能避免錯誤,而是因為有了不好的經驗,就變得膽小,能閃則閃,這是成為「大人」之後,最討厭的地方。

某天走在住家附近的紅磚道,身後一對年輕夫妻帶著一個年齡約莫是幼稚園前後的孩子,大人不斷用威脅口吻警告小孩:「講話這麼沒禮貌,小心被揍。」……我走在這一家人的前方,不斷聽著大人用「小心被揍」當成發號施令的結語,「沒禮貌,小心被揍。」「走路不靠邊,小心被揍。」「不讓爸媽牽,小心被揍。」……最後,終於忍不住回頭看,口口聲聲說著「小心被揍」的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大人?

而或許,包括我在內的大人,對許多事情也一樣無能為力,但為了避免被小孩發現,就想盡辦法逞強,畢竟不少講話沒禮貌的人現在也當了民意代表,走路不靠邊的往往是大人,真的規矩靠邊的人其實是怕被撞而不是被揍。不讓爸媽牽手為何要被揍,長大了總要放手自己去闖蕩的啊!

而人生至此過得相當率性的導演北野武,被問到大人對於金錢的看法時,如此回答:「站在餐廳前看菜單時,皮夾裡面有著不管吃哪道菜都吃得起的錢,這樣就足夠了。」

聽到這回答,剎那愣住,反覆倒轉,重複聽了幾遍,忍不住笑出來。也許有人會說,可以刷卡的話,那還有什麼問題呢?但我揣測北野武的意思,大概就是生活總算過得下去的餘裕吧!譬如小時候,起碼在還沒有出社會、有辦法自己賺錢之前,手頭上的零用錢,大概就是全部財產了,站在餐廳前,看著門外的菜單,吃不起就真的吃不起。可是成為大人之後,剛開始賺錢,也多少有皮夾裡面真的沒錢,或銀行存款要留著支付房租跟信用卡的時候,也不是手頭緊不緊的問題,心一橫,當真要揮霍也不是不行,但吃完大餐隔日上完廁所,再貴的美食都進了馬桶,該面對的事情也沒辦法跟隨馬桶沖掉,確實有那樣的日子啊!

等到中年過後,如果夠豪氣,忍一下,再怎麼貴,好像也還是吃得起,反倒是想不想吃,有沒有必要吃那麼好的問題而已。甚至會渾身浮現如針扎那樣的不安定感,心頭出現個小人偶,晃來晃去如鬧鐘喚人起床那樣,重複警示:為將來留點老本吧,現在吃這麼好,未來都不曉得會不會什麼都吃不起。這才是變老之後的大人最為難的地方。

那麼,下次想辦法站在價格比較大眾化的餐廳前面看菜單就好了,大不了回家自己煮。

至於繪本作家與男演員身分兼具的 Lily Franky 則說:「大人啊,越來越痛苦呢,很多討厭的事情等著你。」「什麼是變老?就是哀愁不斷累積下去。」「人類越被世俗汙染,就越愛哭,真的會越來越愛哭」……

看完這段,不免會心一笑,果然是這樣啊,年紀越大,看似對許多事情釋懷,卻也開始抗拒去思考一些必然會出現的難題。譬如,早上起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怎麼變這麼老,未來只會更老,除非去動整型手術,但外表變老好像還只是電影開演前的宣導短片,身體機能衰退才是重頭戲……類似這些哀愁好像會不斷累積,親朋好友或工作夥伴之間沒有解決的彆扭還是擱在那裡發酵,討厭的事情只好靠美好的事物來掩埋,然後就變得很愛哭。

僅僅是一句電影或戲劇的角色對白,一個背影或剪影,一個新聞事件標題,或根本是一小段商業廣告,眼淚就出來了。但也因為老了,眼淚收起來的速度也讓人懷疑自己到底是無情還是太濫情,總之,感動瞬間「秒噴」的鼻涕淚水相當驚人,但轉身之後,又去做日常會做的事情,譬如,開始掃地,或燒開水。

即使成為大人,許多事情還是無能為力,沒辦法解決的時候,甚至連承認束手無策的勇氣都沒有,害怕被譏諷是無用的人,起碼在面子上要撐住。而今,面子這種東西,都已經好幾百斤重了,但是要拉下臉來認錯,還需要一些日常練習才行,否則被迫低頭時,都聽得到全身筋骨崩解碎裂的聲音啊!

所以大人是什麼?變老是怎樣一回事?比起外表蒼老或身體機能衰退,最恐怖的莫過於自己漸漸變成年輕時候所討厭的樣子,在不知不覺的時光流逝中,當自我嫌惡的感覺出現時,好像已經來不及了。找藉口原諒自己的剎那間,才驚覺變成大人之後,並沒有比較厲害,真是抱歉。

「既然不想變得圓滑,那就變成星星吧!」雖是廣告影片的結語,但人生何嘗不是這樣?我也是徹底成為大人之後,才發現大人的內心,其實脆弱到不行啊!

※ 本文摘自《初老,然後呢?》,原篇名為〈變老之後的大人並沒有比較厲害〉,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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