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李東振;譯/黃菀婷、楊筑鈞

他們無端排放劇毒物,犯下大錯,之後再打著阻止病毒傳染的大旗,噴灑另一種毒物。《駭人怪物》以有趣的故事結構描述了一場奇異的瞎忙,同時也是一個惡性循環的悲劇。

不存在的病毒,當權者把它當成存在,相反地,真實存在的賢書卻被他們當成不存在。父親強斗透過女兒的來電,得知女兒還活著的事實,一再要求當權者確認女兒的生死,卻被用「說話一直在鬼打牆」為由給打了回票。最終,賢書死了兩次,一次是因為怪物,一次是因為否定她存在的當權者。

強斗被注射了重劑量的麻醉藥也沒有倒下,象徵著人類無法輕易被抹滅的原始生命力。他幾乎聽不懂英語,但是在美國醫生和負責翻譯的韓國醫生兩人那段又長又專業的英語對話中,準確地抓到他唯一聽懂的兩個單字:「沒有病毒」(No virus)。

沒有病毒,也沒有槍彈。強斗以為還剩下一發子彈,把自己的槍給了父親。但是他弄錯了,而他的錯誤致使父親死亡。強斗把不存在的東西誤認為存在,使他付出慘痛代價。最後,他舉起的不再是不確定裡面有沒有子彈的槍,而是確確實實握在手中的鐵管。當權者體制用黃色藥劑對抗假的「宿主」(或者說假裝在戰鬥),而強斗是跟真正的怪物進行戰鬥。

強斗放棄相信國家會幫助陷入絕境的自己,挺身面對怪物。當他和怪物展開最後的戰役,他用的鐵管是從漢江邊的「禁止出入」警示牌上拆下來的。另外,電影一開始,怪物第一次鬧事的時候,他用來反抗的工具是漢江邊的「禁止鳴笛」警示牌。就這樣,強斗想警告世人卻被當權者封了嘴,還被困在管制區裡。最後,他在漢江邊(他的地盤)毅然決然反抗禁止出入、禁止鳴笛的傲慢當權體制。

和強斗並肩作戰的不是南一那位在大學時代獻身民主化運動的前輩(任弼成飾)那種人。這個前輩適應了變化的年代,成了大企業員工,後來還舉報南一來換取獎金(在諷刺三八六世代[2]的變質和內鬨的橋段裡,南一和前輩一起搭上行電梯往大型企業頂樓而去。它採用了和《寄生上流》裡象徵司機基澤和雇主東益關係的那場車戲一樣的拍攝手法:兩場戲都一刀未剪,短鏡一鏡到底,以兩個男人之間快速往返的鏡頭隱喻階級的破裂)。強斗的同盟,是關注黃色藥劑並為其危險性而進行示威抗議的市民團體成員,還有露宿漢江邊的貧民(尹帝文飾)。

政治元素

其實,《駭人怪物》是一部可以從政治角度進行分析的作品。正如導演在電影上映時的親自現身說法,本片第一場戲如實描述了龍山美軍基地醫院太平間的美籍副所長亞伯.麥法連(Albert L. Mcfarland)強制命令韓籍員工傾倒非法藥劑事件[3]。另外,電影以不存在的病毒為藉口侵害主權的情節,讓人想起美國以不存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為藉口侵略伊拉克、引起伊拉克戰爭的爭議(事實上,伊拉克戰爭相關新聞報導也在本片登場,而電影最後也如同伊拉克戰爭當時一樣,出現了美國參議院為此進行辯解的新聞報導,說是「錯誤資訊所導致的過失」)。「黃色藥劑」則更不用多說,是在指涉美國於越戰時使用過的除草劑「橙劑」(Agent Orange)。

不只美國,電影裡的韓國政府和當權機關也是一副高壓權控又無能的樣子。事實上,他們在整部電影裡沒有太大的存在感。怪物造成第一次騷動事件之後,一名政府人士(金雷夏飾)神情嚴肅地進入團體靈堂時不慎滑倒了。這一幕不能用單純的鬧劇來看。接著,該名人士自信滿滿地打開電視,說要用新聞報導來代替他說明情况,結果電視上並未出現正確的影片。這也不只是一種顛覆類型慣例的幽默。這一幕暴露與刻畫了體制的虛妄、傲慢與荒謬(這部電影的刀鋒指向的不是怪物,而是那個應對怪物的不誠實、不道德體制,就像電影《殺人回憶》批判的並非連續殺人犯,而是提供他最佳環境、令他可以恣意行凶的公權力)。

劇中的韓美關係,韓國可說是高度依附於美國。美國指責韓國當局無法準確追蹤怪物,也抓不到在逃的關係者。既然韓國無法獨力解決病毒問題,美方於是宣布將透過其疾病控制中心介入韓國領土上發生的事件,而韓國當局只能默許。

韓美之間不均衡的關係,反映在電影中美國人與韓國人同時登場的戲裡,從只要有美國人出手干涉,韓國人就只是遵行對方的命令或是只負責翻譯工作,可見一斑。若說有例外,大概只有電影一開始怪物肆虐時,由大衛.安西爾莫(David Joseph Anselmo)飾演、便裝的駐韓美軍下士唐納和強斗聯手戰鬥這一場戲。這時的韓國人與美國人是平等關係,但唐納在事後被譽為英雄,而強斗成了通緝罪犯,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過,《駭人怪物》對美國的多所批判欠缺了一種系統性、統一的視角。它針對眾所周知的新聞或史實進行或刺擊或歪曲的碎片式諷刺,但我們在當中看不到縝密的連貫性(比方說,為了減輕九一一恐攻為美國帶來的國家挫敗感,伊拉克必須存在大規模殺傷性武器,讓美國師出有名進行伊拉克戰爭,即便這是一種錯誤的手段。但《駭人怪物》沒有仔細說明,針對作為隱喻的病毒,為何站在美國的立場會認為韓國必須有病毒存在)。素來以縝密著稱的奉俊昊電影會出現這種疏漏,或許是因為這方面並非奉俊昊的目的。

駐韓美軍非法傾倒有毒物質,導致漢江出現了怪物。讓怪物得以生存在其中的漢江可以借喻為韓國,而這部片可以視為一個講述所謂「漢江奇蹟」(韓國的壓縮式經濟成長)下各種弊端的故事。你也可以把焦點放在怪物從未離開漢江這個事實,以及牠第一次登場作亂的地點是汝矣島國會議事堂。宿主和寄生體的譬喻,也可以在某些情況下套用在電影裡的韓美關係,比方說,韓國是駐韓美軍的宿主,駐韓美軍是韓國的寄生體。

不過,這些政治元素,尤其是對韓美關係的諷刺性譬喻,並非《駭人怪物》的主旨。它有其他更重要的主題,那就是弱勢群體的聯手。被否定存在的弱者,有什麼自救之道?最終,弱小的力量集結了起來。弱者們終於清醒,合力求生。

強斗與怪物的形象重疊

強斗本來是一個愛睡鬼。序幕裡,一個叫做世柱的孩子在強斗睡覺時差點偷走偷雜貨店裡的東西,呼呼大睡的強斗對此渾然不覺。希峰的「醒醒吧,快醒醒!」搞笑台詞,後來成了強斗的態度。強斗通常是不清醒的,但他一旦清醒後就一直醒著。這個人物出場時是在雜貨店裡流著口水睡大覺。到了片尾,失去自己的孩子後,強斗深夜了也沒睡,而是看著窗外,守護著別人的孩子,孩子醒來後再餵他吃飯。相較於電影一開頭,這個叫做世柱的小孩完全無法干擾強斗的睡眠。

第一個叫醒強斗的也是別人的孩子。強斗在雜貨店裡趴著睡覺時,因為有人喊了「爸爸」,讓他一下子醒過來,結果只是一個喊著自己爸爸、路過的戴眼鏡女中學生。那天的強斗在孩子面前摔了兩次跤,一次是看到放學回來的賢書、開心跑出去的時候,另一次是在大鬧的怪物面前、抓緊賢書的手逃跑時。第二次摔倒後站起身時,強斗在混亂中錯拉到別人的孩子,那個在雜貨店外吵醒自己的女學生。強斗一開始是因為別人的孩子而醒來,摔倒後失去女兒賢書讓他傷心欲絕,到了電影的結尾,他重新站起來,握緊住另一個男孩世柱的手,一起活下去。

不是將某人給予我的幫助還諸其人,而是將那份幫助傳遞給其他更需要幫助的弱者。弱者的感人循環主題,跟強者的暴力循環主題,形成了強烈對比。後者的惡性循環是從有毒藥劑到有毒藥劑,從灰塵到灰塵;相較之下,前者的良性循環是從強斗遞啤酒給在看電視的賢書,到強斗想像自己遞給賢書雞蛋、香腸和餃子,再到強斗親自為世柱準備晚餐(這種「別人的孩子」主題也在《玉子》的最終場景中再現,《末日列車》的最終場景也有相似之處)。

當權者攻擊怪物時,他們真正的目標是病毒;透過殺死提供營養成分的宿主,去消滅無法獨立生存的寄生體。說到底,他們是想阻止營養成分轉移,切斷兩者之間的連結。所謂攻擊具傳染性的病毒,實為攻擊那些看似會傳染病毒的人與人之間的連結。

《駭人怪物》中,當權者掌握的體制不只攻擊怪物,還有強斗一家人。從結構和寓意來看,受到體制攻擊的怪物和強斗之間具有相似性。強斗一家人中,當權者的暴力尤其集中在強斗身上,是因為他們判斷他感染了病毒。換言之,當權者攻擊強斗是因為他是宿主,被強斗照顧的賢書這時候可以視為寄生體。從這種結構的寓意來判斷,當權者攻擊的真正目標不是宿主,而是寄生體;該死之人不是強斗,而是賢書。他們藉由攻擊弱小的監護者強斗,去攻擊被強斗照顧的更弱者賢書(這裡,可能有些人會聯想到對社會弱勢群體冰冷無情、崇尚弱肉強食的新自由主義政策)。結果是,他們達到目的了。

明明不存在,上層階級卻堅持說一直存在的,就是所謂下層階級的危害性。相反地,明明活著卻被他們硬說成死的,是下層階級的生存權。真正的危險不是不存在的病,是為了那些假象而製造的虛假治療劑。

因此,電影中強斗和怪物形象時常重疊,並非巧合。這兩者都因幼時的惡劣環境而變異常(怪物一開始只是條小魚)。生活在水中的怪物要吃掉強斗,強斗則是抓生活在水裡的田螺和魷魚(長相形似怪物)來吃。這兩者都喝啤酒,而且當權者深信強斗和怪物都是病毒帶原者。

強斗甚至還主動扮演起怪物。當警察不聽他的話,強斗就在塑膠隔簾後方,把手機當成女兒,把自己當成怪物,親自展示怪物咬住賢書、往下水道移動的模樣(「這支手機是我女兒朴賢書,我是那傢伙,這個垃圾桶是下水道。」)

強斗和怪物更意味深長的相似之處是生活環境。怪物在元曉大橋北端有個長方形的藏身之處(在強斗眼中看來),而強斗自己在汝矣島的漢江邊有間長方形的雜貨店棲身。這兩個地方(從他們各自的角度來說)都有很多食物,他們也都不時在裡頭打瞌睡。怪物和強斗甚至都曾經去過對方的據點。

實際上,這裡的怪物是被比喻為下層階級。強斗和怪物分別住在漢江邊狹小的破舊雜貨店裡,以及髒水流入的漢江下水道,居住環境極其相似。所以,《駭人怪物》的故事和階級議題有密切關係。

強斗扮演怪物時,垃圾桶被用來代表怪物的棲息地,「人前拿出來都覺得丟臉」(賢書自己說過的話)的舊手機則是代表女兒賢書,兩者也具有階級意義(強斗把手機比喻成女兒,假如強斗照當初原訂計畫幫她換新手機,就是在隱喻階級上升的可能性,但後來這筆他為了幫女兒買手機而存的錢被拿去賄賂權力結構的底層,消失得無影無蹤)。

下水道裡還有其他人生活在那裡:世鎮(李在應飾)和世柱兩兄弟。這對年幼的兄弟是這部電影裡的最弱者。權力者想將視野遼闊的漢江和黑暗狹隘的下水道劃分為兩個不同的世界。然而,在從下水道走向漢江時,世鎮告訴世柱,下水道和漢江是相連的。換言之,下水道不在名為漢江的世界之外,而是漢江的一部分。

階級視角

下水道之所以對漢江產生不良影響,不是因為下水道本身會汙染漢江,歸根究柢,是有人往下水道傾倒有毒液體才造成汙染。所以,生活在下水道的人不是病毒,反而是上層的犯罪汙染了他們的生活地盤。

世鎮說下水道和漢江是同一個世界,溜進漢江邊那間沒人留守的雜貨店裡偷食物時,他又告訴弟弟世柱這不叫偷東西,而是「蹭食」。蹭食是肚子餓的人的特權,跟偷竊不一樣。這也是為什麼世鎮在蹭食之後會制止世柱偷一千元。

世鎮的論點聽起來像在詭辯,但它的核心在於:偷盜的人是誰。它的考量點跟是不是「劫富」無關,而是:偷東西的如果是肚子餓的人,那就叫做蹭食,不叫偷竊。世鎮他們偷的不是有錢人家,是漢江邊強斗那間破舊的雜貨店。照世鎮的觀點來看,這件事不構成問題,因為飢餓的人有權向任何人取食。

強斗小時候,他的父母沒空照顧他,讓他在街頭流浪,靠蹭食維生。等世鎮和賢書相繼死去後,強斗成了世柱的照顧者。這並非典型的結局,可以視為長大成人的強斗在照顧另一個童年時沒人照顧的強斗。

結局裡,強斗不是送給世柱裡頭有現金的錢包(這部電影中,錢包出現時往往會發生不好的事),而是叫醒熟睡的世柱,做飯給他吃。給飯吃的人不是基於同情,是因為飢餓的人有吃飯的權利。國家本該承擔照顧人民的責任,當它放棄負起責任,飢餓的人身邊比較不飢餓的人就得擔起養育的責任。重點不在於如何重新分配富人擁有的財富,而是如何保障窮人的生存權。支撐《駭人怪物》的不是權力階級掌握的主流體系或家族主義。強斗已經放棄對前者的信任,這一點從片尾中他的髮色可以得知。這部電影裡,黃色的運用方式,跟《綁架門口狗》恰恰相反。黃色在《駭人怪物》中是壓迫性體制的代表色,例如黃色藥劑和身穿黃色防疫服的人員。一開始,強斗的黃色頭髮和口罩的黃色繫帶,都在暗示他本來是毫無怨言地遵守權力體系制定的秩序。不過,當他決心擺脫體系的管制、尋求自救後,他換上的偽裝用防疫服,跟防疫人員穿的是不同顏色。卡車被臨檢的時候,他也套上連帽T的帽子來隱藏那一頭黃髮。到了片尾,我們看到他把黃髮染回了黑髮。

那麼,家族主義樣呢?這部電影討論的希望,是在強斗的家族瓦解之後才到來。熙峰比任何人都要重視親情,卻遭遇橫死,成為最早退場的人物。另外,熙峰的妻子和強斗的妻子奇妙地被排除在強斗一家人的設定之外。

強斗一家的目的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消滅怪物。不論怪物的作亂究竟造成多大的國家損失,或是怪物身上有沒有病毒,這些都不重要。強斗一家人只是想找回失去的家人賢書而已。矛盾的是,原本分開生活的強斗一家人,例如賢書的姑姑南珠(裴斗娜飾)和叔叔南一,反而因為怪物而在團體靈堂裡久違地重聚一堂。

團聚的強斗一家因為被權力體制隔離而再度被拆散。雖然他們在最後關頭合力擊退了怪物,但擊退怪物不過是一種附屬成果,他們真正渴望達到的目標──救出賢書,以失敗告終。過程中,不只女兒賢書,連父親熙峰也與世長辭,三代組成的強斗一家人最終徹底分崩離析。

這部電影的希望之花,開在家族崩毀的廢墟之外。儘管強斗沒能守護住家人,卻守護住同樣身為弱者的最弱者世柱。家族雖然散了,但共同體成功了。弱者共同體和擁有力量的當權者無關,是市民和貧民自發性的結合。這部電影的結尾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家族,有的是弱者之間超乎血緣的緊密連結。《駭人怪物》不是一部以家族主義為概念的電影,而是一部超越家族、閃爍著微弱燈火的電影。

《駭人怪物》的結尾,強斗在雜貨店裡看著屋外的黑暗,突然察覺到一陣動靜,於是舉起了槍。確認沒有異常之後,他放下槍去準備晚餐。對強斗來說,重要的不是他對於不知道會不會出現另一隻怪物的警戒,更不是那隻怪物身上會不會有病毒。重要的是世柱餓了,而他有吃飯的權利。世柱在劇中不斷想著他想吃的東西,卻只吃到一口哥哥在死前遞過來的香腸。如今對強斗來說,現在真正重要的是,叫醒睡著的孩子,做飯給身邊肚子餓的孩子吃。「世柱」的發音在韓文裡跟「救世主」相近。或許,孩子才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人。

奉俊昊不相信龐大權力體系發出的那套優雅、有力的語言。他所講述的那種微小、柔弱的希望,往往寄託在樸素簡陋的地方,並且夾帶著生活的瑣碎幽默。他冀望的世界,不是人人都有能力照顧親生孩子的地方,而是連別人的孩子都能一起照顧的地方,一個縱使是弱者也能餵養更弱者的地方。

二〇二〇年三月

註釋
2 韓國社會中,指一九六〇年代出生的世代。他們成長於韓國民主化運動盛行的一九八〇年代,進入二十一世紀後邁入三十歲,成為社會的中堅份子。相當於台灣口語中的「五年級生」。
3 二〇〇〇年七月十三日,韓國環保團體揭露了龍山駐韓美軍基地曾於二〇〇〇年二月九日傾倒數百瓶內含甲醛的溶液,引發嚴重的污染危機。

※ 本文摘自《奉俊昊,上層與下層的背後》,原篇名為〈駭人怪物(二〇〇六年)〉,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