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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麥可.韋斯、哈桑.哈桑;譯 /尤采菲、吳煒聲、蔡耀緯

札卡維在斯瓦卡的日子並沒有虛度。這段經歷讓他更為專注、殘忍和果斷。身為巴尼.哈桑部族的一員,他的地位高出其他囚犯一截,甚至高過馬克迪西,但後者仍因為和自己名義上的學生是戰友而贏得尊崇。約旦的監獄共同體(gemeinschaft)一如其他國家,只不過是凸顯了這些不法之徒在混凝土牢房之外既已享有的特權和特殊待遇而已。札卡維對易受操控或為非作歹的獄警靈活運用影響力,讓他的幫派得以壯大,其中成員全是他的伊瑪目宣誓小組獄友。他讓自己的手下無需穿著統一發放的囚服,也不必在監獄廣場集合參加早點名。他喜歡穿著阿富汗服裝,通常是長罩衫配長褲的沙麗克米茲(shalwar kameez),頭戴普什圖帽。和他顯而易見的自負相匹配的,則是堅毅的舉止和不容怠慢的黑社會紀律。「他只需眼神一動,就能命令他的部下做事。」在他們被移監賈法爾之後,曾照顧過他和這一小群獄友的一位獄醫說。

札卡維威逼和勸誘雙管齊下,極力將他對伊斯蘭主義的詮釋單一化,自行扮演最高教法權威的角色。他毆打自己看不順眼的對象,例如某個在斯瓦卡監獄內部刊物撰文批評他的人。另一位獄友阿布.多馬(Abu Doma)則想起札卡維發現他在閱讀《罪與罰》這部「異教徒著作」。札卡維立即採取行動,確保阿布.多馬戒除褻瀆神明的俄國文學,他寫了一封恐嚇信,把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名字拼成了「Doseefski」。(多馬說:「那張字條上的阿拉伯文充滿錯別字,像是小孩寫的。」)沒有能力開展論述的札卡維轉而鍛鍊起體魄,運用床架和裝滿石頭的橄欖油罐練習舉重。他並非每次都能對獄警予取予求。當他站出來對抗獄警,有時還是會挨揍,這令那些敬重他領袖身分的人對他更加仰慕。他一度被單獨禁閉八個半月之久。

監獄是伊瑪目宣誓小組領導地位的最終逆轉所在。札卡維在敬稱互換之下成了埃米爾,馬克迪西後來堅稱是出自他的建議,但這恐怕只是為了挽回顏面。儘管馬克迪西寫下激情的文字反對民主,他本人的耳根子卻很軟,會對「背教的」監獄當局表現得斯文有禮,或是在強力要求下對約旦國會表達善意。反觀札卡維既不向人退讓,更不向對立觀點退讓,即使他在對待屬下時明顯表現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溫柔,特別在攸關他們健康和舒適的事項上。正如我們先前所見,札卡維在阿富汗時就曾出於悲憫,而將自己的姊妹嫁給斷了一條腿的薩拉赫.哈米。關於他獄中生活的記載幾乎千篇一律地讓他輪流扮演眼神空洞的埃米爾,以及關愛體貼地照料傷病體弱聖戰士的南丁格爾。(人類歷史上的許多怪物,也同樣具有如此分裂的人格。)

札卡維凌駕於馬克迪西之上,但這並不表示前者直接取代了後者。身為導師的學者仍然繼續協助指揮官門生在鍛鍊肌肉之餘也培育思想。兩人都發布教令(fatwa),並將教令偷運到獄外,而後上傳網路廣為散播。其中幾份教令甚至引起了賓拉登的注目,他在巴基斯坦興趣十足地關注這兩個約旦人的審判。美國國防部(Pentagon,五角大廈)前任高階反恐官員「理查」(Richard)要求本書以化名引述他的發言,他認為札卡維的獄中經驗十分近似於「白毛」巴爾傑(Whitey Bulger),這個波士頓的黑社會首腦也受益於同一個非預期後果:一個無法教化他,反倒令他的領導能力、巧詐和虐待狂天賦得到充分鍛鍊的懲教環境。「我們把他送進美國監獄裡的哈佛,」理查談到巴爾傑在惡魔島(Alcatraz)服刑的日子:「他是個狡猾的罪犯,還有些智商,結果狠狠撈了一大筆。他出獄時累積了許多街頭威望,讓他得以自立幫派,控制波士頓四、五年之久。札卡維也一樣。監獄就是他的大學。」

同樣的道理日後多半也適用於伊斯蘭國現任領袖巴格達迪,以及組織內的大多數高層人物,這些人二十年後在伊拉克被占領期間,也曾長短不等地被拘留於美軍管理的布卡營(Camp Bucca)。一如札卡維,巴格達迪在監獄當局看來同樣是個堅定而有魅力的領袖,跟隨者們按部就班地遵循他的每一個指令。個人崇拜在獄中或許是一項資產,出了監獄卻也是潛在的風險。

最後,由於約旦政府改組,札卡維只服了一小段刑期。約旦國王胡笙駕崩之後,長子阿卜杜拉二世繼位,他是留學西方的改革派,更想開展職業軍人生涯而非繼承王位。一九九九年三月,新王在國會壓力下讓步,宣布大赦三千多位囚犯,犯下謀殺、強暴、叛國等大罪的人不予赦免。尚未對王室發動恐怖攻擊,或者尚未得手的大多數伊斯蘭主義者也在釋放之列,不顧眾多經驗豐富的情報人員基於這類罪犯再犯率高而表示反對。札卡維的刑期還不到一半就已重獲自由。

當然,「自由」在阿拉伯專制政權下也就只是個相對概念。札卡維曾試圖以新銳養蜂人的姿態離開約旦到巴基斯坦,但在機場就和母親、妻子一起被情報局攔截,畢竟情報局本就不想放他出獄。他被拘留查問採集蜂蜜這項不太匹配的新喜好,但在一九九九年夏季終究還是得以出境。當然,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重操六年前的舊業,可是一到達巴基斯坦又惹上新的麻煩。他在白夏瓦一度被捕拘禁八天,原因顯然是簽證逾期。當局告知札卡維,只有在他立即返回約旦時才會發還護照,札卡維則越境潛入阿富汗,最後來到喀布爾西方一座村莊的聖戰士「招待所」,這一帶當時是由他曾效力過的軍閥赫克邁泰爾控制的。不久以後,就上演了一次改變中東歷史的會晤。

※ 本文摘自《恐怖的總合》,原篇名〈監獄是他的大學〉,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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