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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高詩佳

張愛玲善於利用書寫食物,做為過渡到後文情節的引子,文字之間往往寄託深刻的寓意,使小說的情節與人物立體化,也讓每一處環節更為緊密。

抓核桃仁暗示爭奪

食物也是串聯情節、設置場景、寄託寓意的一種方式,比如〈金鎖記〉的故事開始不久,就設計了一幕「剝核桃」的場景,讓主要的人物一一出場。姜家的四個姑嫂圍坐著,不是在打麻將,而是剝核桃殼,從幾個女人閒聊的對話中,聽得出七巧低俗的言談及出身,而由小姑和大房、三房妯娌之間的對話,得知七巧在姜家很受輕視。

「核桃仁」猶如磁鐵般,將重要的人物聚集在同一個場景,讓人物有了互動和對話的機會,為下面的情節進行鋪陳。隨後三爺姜季澤到場,一坐下,就不客氣地抓了把核桃仁來吃:

季澤一聲兒不言語,拖過一把椅子,將椅背抵著桌面,把袍子高高的一撩,騎著椅子坐了下來,下巴擱在椅背上,手裡只管把核桃仁一個一個拈來吃。蘭仙睨了他一眼道:「人家剝了這一晌午,是專誠孝敬你的麼?」

季澤出場時的形象是:「水汪汪的黑眼睛裡永遠透著三分不耐煩。」藉著他吃核桃仁的小動作和坐姿,把季澤的少爺架子及「不耐煩」、沒定性的個性表露無遺,為後文預先做了伏筆。

七巧見到季澤來了,便想趕走蘭仙,製造與季澤獨處的機會,她故意惹惱蘭仙,蘭仙一分心就折斷了指甲,只好離開。七巧便趁著四下無人,流露對季澤的情意,但季澤「不惹自己家裡人」,加上「七巧的嘴這樣敞」,就趁著有人來,閃避離開了,臨走時還抓了把核桃仁:

彷彿有腳步聲,季澤一撩袍子,鑽到老太太屋子裡去了,臨走還抓了一大把核桃仁。七巧神志還不很清楚,直到有人推門,她方才醒了過來,只得將計就計,藏在門背後,見玳珍走了進來,她便夾腳跟出來,在玳珍背上打了一下。玳珍勉強一笑道:「你的興致越發好了!」又望了望桌上道:「咦?那麼些個核桃,吃得差不多了。再也沒有別人,準是三弟。」七巧倚著桌子,面向陽臺立著,只是不言語。玳珍坐了下來,嘟囔道:「害人家剝了一早上,便宜他享現成的!」七巧捏著一片鋒利的胡桃殼,在紅氈條上狠命刮著,左一刮,右一刮,看看那毡子起了毛,就要破了。她咬著牙道:「錢上頭何嘗不是一樣?一味的叫咱們省,省下來讓人家拿出去大把的花!我就不伏這口氣!」……

「核桃仁」象徵姜家的財產,季澤抓走核桃仁的動作,暗示日後分家時,財產已被他花光許多,各房分家便都吃了虧,後面七巧對玳珍說的話,更證實「核桃仁」的寓意。同時七巧這麼說,也是因為季澤「不領情」,惹她生氣,於是激出這番計較金錢的話。利用食物寄託寓意,剝、抓、吃核桃仁等舉動,正有前後呼應與對照的作用。

花生醬及兩種愛情觀

〈紅玫瑰與白玫瑰〉寫「王嬌蕊吃糖」,作用也與「姜季澤吃核桃仁」類似。故事敘述振保和弟弟去同學王士洪家拜訪,士洪的太太嬌蕊拿著一瓶「糖核桃」走進來,邊走邊吃,士洪便嘲弄她:「他們華僑,中國人的壞處也有,外國人的壞處也有。跟外國人學會了怕胖,這個不吃,那個不吃,動不動就吃瀉藥,糖還是捨不得不吃的。」

這裡先藉士洪之口,點出嬌蕊「愛吃糖」的習慣,雖然減肥需要節制飲食,但她還是要吃糖,可見對「糖」的熱切程度。糖象徵愛情,嬌蕊喜歡談情說愛的形象,便呼之欲出。接著嬌蕊對振保做出媚態:「嬌蕊拈一顆核桃仁放在上下牙之間,把小指點住了他,說道:「你別說──這話也有點道理的。」舉手投足間,更說明她是個有誘惑力的女性。

另一幕「吃餅乾」,則是暗指嬌蕊不太在意她的情人們,根本是將男人當作甜點,感情態度也不太認真:「嬌蕊身子往前探著,聚精會神考慮著盤裡的什錦餅乾,挑來挑去沒有一塊中意的。」「什錦餅乾」就是比喻嬌蕊眾多的情人。

描寫「吃花生醬」則是一箭雙鵰,將嬌蕊和振保的愛情觀同時呈現出來,兩相對照:

嬌蕊放下茶杯,立起身,從碗櫥裡取出一罐子花生醬來,笑道:「我是個粗人,喜歡吃粗東西。」振保笑道:「哎呀,這東西最富於滋養料,最使人發胖的!」嬌蕊開了蓋子道:「我頂喜歡犯法。你不贊成犯法麼?」振保把手按住玻璃罐,道:「不。」嬌蕊躊躇半日,笑道:「這樣吧,你給我麵包上塌一點。你不會給我太多的。」振保見她做出那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禁笑了起來,果真為她的麵包上敷了花生醬。嬌蕊從茶杯口上凝視著他,抿著嘴一笑道:「你知道我為什麼支使你?要是我自己,也許一下子意志堅強起來,塌得極薄極薄。可是你,我知道你不好意思給我塌得太少的!」

嬌蕊想減肥,正在節制飲食,吃花生醬就犯了法,但她又喜歡「犯法」,有冒險性格,吃要痛快的吃,愛也要盡情的愛,出軌對她來說是家常便飯,一旦愛上振保就會全然投入,就算離婚也在所不惜。

但振保害怕「犯法」,雖然「禁不起她這樣的稚氣的嬌媚,振保漸漸軟化了」,陷入這「犯罪」的關係,但是最後反悔的也是他。從抹花生醬可知道,嬌蕊有意志堅強的時候,敢愛敢恨,振保就禁不起誘惑,情志也不堅定,兩人處理情感的差異,透過抹花生醬的小動作就突顯出來了。

冷切牛舌與「敢怒不敢言」

當小說中的主角在威權之下「敢怒不敢言」時,那個代表威權的人突然吃起「冷切牛舌」,會不會十分應景?在〈第一爐香〉就有這麼一幕。

梁太太宴請唱詩班的「少年英俊」,在宴會中,梁太太正好跟薇龍同時看上了盧兆麟,梁太太自然立刻掠奪過去。後來她與薇龍一同用餐,「獵物」被奪的薇龍對自己說:「你這是怎麼了?你有生氣的理由,怎麼一點兒不生氣?古時候的人『敢怒不敢言』,你連怒都不敢了麼?」

這時,梁太太正在切「牛舌頭」來吃,而且「只管對著那牛舌頭微笑」,跟薇龍有了喬琪喬所以不生氣的理由一樣,因為她有了盧兆麟。薇龍想:「女人真是可憐!男人給了她幾分好顏色看,就歡喜得這個樣子!」但薇龍沒想到,她嘲笑梁太太,自己卻也一樣,這一頓飯,突顯了兩個女人渴望被愛的心情。愛情,讓人的心都飛揚了起來。

吃鴨子喻丈夫出軌

〈琉璃瓦〉中的「鴨子」這道菜,也帶有某種隱喻。故事敘述在印刷所工作的姚先生,為女兒靜靜找了一個夫婿,對方就是印刷所大股東的兒子。婚後回娘家那天,姚先生、姚太太宴請新人,姚太太請女婿吃鴨子:

在筵席上,姚太太忙著敬菜,靜靜道:「媽,別管他了。他脾氣古怪得很,魚翅他不愛吃。」姚太太道:「那麼這鴨子……」靜靜道:「鴨子,紅燒的他倒無所謂。」……

鴨子在繁殖期時,會成雙成對生活在一起,當牠們失去配偶,會哀慟萬分,所以在中國的文化中,歷來將「鴨子」作為丈夫忠誠的象徵。但張愛玲刻意將原本的象徵意義,轉為相反的意思,靜靜的丈夫願意吃紅燒鴨子,預示他將來會出軌,果然後來靜靜對父親哭訴:「啟奎外頭有了人,成天不回來……」這「鴨子」,是一種意在言外的諷刺。

旗袍也蘊含了象徵意義,在〈心經〉中,段綾卿穿的旗袍是「櫻桃紅鴨皮旗袍」,在故事的最後,她即將與已婚的許豐儀同居,許豐儀也是個不忠誠的丈夫。而在〈花凋〉中,鄭太太氣丈夫娶姨太太,看見姨太太生的幼子就生氣,全家吃中秋節的團圓飯時,就不准這孩子同桌用餐。鄭先生氣得摔碗,鬧了一場,「鴨子」這道菜又出現了:

送上碗筷來,鄭夫人把飯碗接過來,夾了點菜放在上面,道:「拿到廚房裡吃去罷,我見了就生氣。下流胚子──你在捧著他,脫不了還是個下流胚子。」奶媽把孩子抱到廚下,恰巧遇著鄭先生從後門進來,見這情形,不由得沖沖大怒,劈手搶過碗,嘩浪浪摔得粉碎。……一時撤下魚翅,換上一味神仙鴨子。

鄭夫人罵姨太太的孩子是「下流胚子」,可見對鄭先生的出軌十分痛心。「紅燒鴨子」、「櫻桃紅鴨皮旗袍」、「神仙鴨子」的出現,伴隨著三個出軌的丈夫,在張愛玲的小說裡,是丈夫對妻子不忠誠的象徵。

作家余斌在《張愛玲傳》中說道:「張愛玲的高明處在於,在她製造的隱喻中,暗示者與暗示對象彼此互相滲透、貫通,高度合一,暗示者不僅是表現手段,它本身就構成表現目的的一部分,因而具有審美的自足性,即使你閱讀過程中忽略了意象後面暗含的象徵意味,終篇之際,你也照樣可以獲得足夠的審美享受。」創造意象能兼顧美感,正是張愛玲小說的一大特色,張愛玲選擇的象徵物,無不蘊藏了深邃的文化內涵。

余斌又說:「然而,如果你發現了意象背後作者更深一層的用意,你將對整個故事的內涵有更多的體驗,而審美趣味也能得到更大的滿足,這不能不歸因於作者手法的嫺熟──每一個隱喻都是那樣天然渾成,毫無雕琢痕跡。」比如「紅燒鴨子」之類的象徵,剛開始閱讀極容易忽略,只當作普通的菜名,直到熟悉張愛玲的小說,理解人物關係,方能找出象徵的意義,每一次閱讀,都讓人有挖到寶藏的樂趣。

※ 本文摘自《故事張愛玲》,原篇名為〈深刻寓意的寄託處〉,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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