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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文學獎金典獎由國立臺灣文學館主辦,獎項包含不分文類、獎勵出版書籍的「金典獎」、鼓勵劇本或母語書寫的「創作獎」兩大項。今年共有 235 本作品參獎,創歷年新高。日前入圍名單揭曉,共 30 本作品共同角逐獎項,得獎名單預計於 10 月底公布,以下為各入圍作品之評審短評:

《DV8:私家偵探2》

撰文/張國立
推理小說是所有類型小說中最必須秉持正義的,沒有其他,沒有猶豫,正義乃唯一的真理,否則推理這個文類無法成立。

正義不能討價還價,偵探可以,作者便寫出一個十足離經叛道的偵探,或者根本稱不上偵探的偵探,他欠缺優雅,卻有事沒事能吐出語言學、人類學大道理。偵探吳誠便以散步開始他的日常,像飄泊於汪洋找不到方向的水手,直到名為

DV8的酒吧使他定錨,在這裡他找到愛情,尋回對於正義的熱情。

是的,熱情可能被遺忘,一如當年辦案的刑警急著結案而忽略指甲縫內的血跡。熱情可能被酒精、貧窮模糊,但它始終坐在吧台旁望著手中的啤酒,等待。

日本的推理小說較強調詭計,以曲折的案情吸引讀者注意,歐美的推理則更在意偵探的塑造,他們與常人一樣,人生的曲線是上下起伏的,紀蔚然創造出這名著重於散步的偵探,生動而有趣。一路挑剔人生的散步者,像你,像我。

《女子山海》

撰文/李依倩
《女子山海》是兩位重要生命經驗與山海及彼此交融的女子之自述與相互傾訴。她們由南至東、由山至海或由海至山,在實質上與精神上進行了漫長的遷徙。在這幾十年的歷程中,山林、海洋與自然生態並非主要以科學、知識、論述、議題的方式導引而出,而是凝斂於兩人既相互扶持又各自開展的人生經歷中,透過記憶、情感、知覺、思維而發散,既細膩、優美、真誠,又散佈著糾結與掙扎——在自然與文明、羈絆與自由之間往復流轉。無論是哪種性別,都能對這種掙扎有所共鳴。這本書是女性的也是人性的,是生態的也是人情的,是紀實的也是文學的。山海與自然在兩人的經歷與挑戰、夢想與失落間靜靜地發著微光,無所不在。

《山地話╱珊蒂化》

撰文/張鐵志
本書書名已點出了核心:關於一個原住民同志的生命書寫,及對既有標籤的顛覆與翻寫。馬翊航用他華美靈動又偶爾令人發噱的文字(甚至是苦中作樂),寫他在從池上卑南族家庭到台大讀書成長的風景,家庭的情感,認同的挑釁,小鎮的氣味、與情感的波濤:這一切時而洶湧,時而微顫。一本非常好看的成長小傳。

《太宰治請留步》

撰文/連明偉
自棄的王者,詛咒命運的將帥,某種程度,我們都曾肆意揮霍太宰治的精神遺產。散文共分三輯:輯一,生活的幽默觀照。輯二,探討太宰治的孕育背景與文學國度,兼敘個人家庭狀況。輯三,正視生活,向遠渡友人深情告別。安排隱現節奏,層層推進,架構完善,不流於潦草集結。

透過戲謔的知性筆觸,將生活寫得八面玲瓏,細節如暗黑劍鏃猛發,看似嘲諷,深探內裡,才知這是自我的頑強護衛,面對挫敗抑鬱須得妥善轉換。從權威至威權,無形的階級體制不斷以各種方式滲透戕害,作家從生活諸多面向,察覺內心的否定傾向,乃至制度層面的隱顯暴力。再三拜請大神太宰治,看似引經據典,無非是不得不的請託,知性擴展,終而為生命的敏銳感性撐持論述,尋出存活意義。整本書,頹廢喪志,同時誠摯動人。

《火山口的音樂》

撰文/焦桐
《火山口的音樂》是陳家帶的第六本詩集,全屬近年新作;喻火山為創作,戮力追求美好純粹的事物。詩人在自序中說本詩集的命名有三層意涵:一是把大自然的火山轉化/昇華為藝術;二是以火山隱喻創作,醞釀/潛伏都在為噴發作準備,音樂即火山運動成果。三是象徵語,最驚心動魄的地方最美麗。

書分四輯,第一輯歌詠臺灣的地景地貌,畫面感豐富。第二輯乃平日玩賞文學藝術,感懷之餘向心儀的藝術家致敬。第三輯演繹個人鏡面折射。第四輯面對紛擾人世的對應之道。

本詩集無論文字鍜造和意象質感,均準確,飽滿,頗有可觀。通過深情、誠懇的詩藝,展現詩人的生命哲學,和價值觀,藝術觀,宇宙觀。

陳家帶的詩作都不長,節奏和諧,長短句交錯,大抵維持舒緩基調,音樂的抒情效果甚優。

《未燒書》

撰文/焦桐
本書追憶六四天安門事件始末,封底介紹楊渡:「從一個記者,流浪採訪了大半個中國,再回到報館成為主筆,留下了一本世紀末的追尋之書」。這本追尋之書介乎報導文學、長篇小說的風格。

三十年前,楊渡在新聞現場採訪;三十年後,他以安靜、寬容的心追憶廣場上的親身經驗。作者堪稱「現場研究者」,這種用腳寫出來的歷史,往往比書房裡的學者貢獻更多。在亂世中,本書像巨大的情書,企圖以深情撫平那歷史的傷痛。

報導文學追求、調查事實真相;文學卻著重情感,訴諸感染力。報導文學的性格本來就充滿矛盾,是一種多重矛盾的混合物。新聞的壽命只有一天,文學可貴的是它的永恆性。

《未燒書》格局開闊,景深幽邃,行文帶著感情,賦予報導文學活力,藝術魅力,和敘事張力,堪稱為此文類開拓出廣闊的天地。

《在最好的情況下》

撰文/余欣娟
《在最好的情況下》是以一種智性散文的方式,隨著思想所至,沿途恣意漫遊,每篇所談的想法、觀念,宛若路標景點,有時深入審視,有時走馬看花。文學的本質是甚麼?意義的意義又是甚麼?書寫是否能觸及奧秘?我在凝視誰?文字靈光跳躍,帶領讀者進入華麗又絢爛的思考世界。因為非採用學術語言,所以更容許率性、詩意地、象徵性的,不停地擴張詮釋的各種可能。而讀者也自是期待地,涉足巴塔耶、卡繆、莒哈絲、卡夫卡、普魯斯特等文學家,聆聽敘事者充滿熱情且滔滔不絕的反身性閱讀。

《她的小舌尖時時救我》

撰文/余欣娟
曹疏影詩句簡練,音響錯落有力,少有贅句雜沓,即便意象紛呈時,仍可見其乾淨分明。詩作結尾少有順著意象完結,多採三句內,以緊密短促方式回扣詩意,製造空響餘韻。詩人居住異鄉之異鄉,乃至中年之境,在生命體驗與時空交會下,各種意象著實地在各種現實當中打磨,而不僅為紙上虛設。詩作意象不聚焦於某定點,而是不斷更迭,快速向外輻射議論,看似快要斷裂聯想連結,卻又藉著聲情跌宕與意蘊相連,不斷翻轉辯證思維,讀起來自有奇險之感,著實精彩。

《成為真正的人》

撰文/連明偉
非大敘事,非時代小說,非傳統定義的歷史小說。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日本投降,美國運送戰俘的軍機因受氣候影響,意外撞毀三叉山,作品依循歷史事故「三叉山事件」背景建構,開展小說內在空間。作家戮力建立的再現,來自詳實的文獻蒐集,來自親歷山野,來自重返現場,完整體現當時的布農傳統文化、自然環境知識、二戰時期庶民物質生活,以及番童皇民化教育規訓等,鉅細靡遺鏤彩摛文,具有無法抹滅的寫實基調。

身為原民文化的繼承者,以及現代文明殖民政府別有所圖的撫育獵犬,戰後初期將遭遇怎樣的衝突、挫折與困頓?在近乎報復的情境,超脫教養,跨越道德藩籬,以愛恨交織的豐沛情感深入內心。所謂真正的人,無論何種身分,必得卸除精神上的束縛,甚至重重內化,最終才得以完成自己。

《老派少女購物路線》

撰文/余欣娟
洪愛珠之文字緻密簡雅,聲香色味的感受敏銳。書中不斷貫穿祖孫三代的情感與地方記憶,卻又不顯得刻露。所有料理與品嘗、食器炊具,充滿著物之依戀卻又不黏膩。在走訪、對白、料理的每個細節瞬間,不時竄出時間的淡薄無意與滄桑感,有時產生寬慰式的理解,有時令人舉目啞然失神。在不斷凝視往事,節制文字的背後,那些填補在物之周圍的記憶片段,卻也不斷流逝。當時只道是尋常,自是在內心,不斷滲漏出殺傷力。

《別送》

撰文/張國立
敘事有其方向與範圍,作者以母親之死為方向,宗教則為範圍,試圖完成「未竟之旅,虧欠母親的一趟旅程。」主角得為自己與母親前往西藏,開始救贖之旅。

「她闔上書本,把乾屍繼續夾在某個紙頁上。」再次搭上青藏鐵路,卻是為了母親。

以大河小說的澎湃氣勢,寫出女子心靈的旅程,尤其動人的是人物的塑造。當孫悟空在佛陀的壓力下加入唐僧的取經行列,當武松三碗過崗地打了老虎從而見到失散多年的兄長,人物背負著原罪而進入故事,在故事中人物必須解決難題,偏解決這難題的前提是他們更得重新面對自己,於是驕傲的林沖失去寶刀卻拿尋常的朴刀在雪中等候他進梁山的投名狀,於是阿基里斯忘記腳踝的弱點,殺了海克托後拖著屍體炫耀。

鍾文音筆下的人物無英雄外表,卻行英雄之事,徬徨而勇敢地帶著對母親的欠疚步向西藏,深刻寫出身為女兒、身為女人的人生點滴。

小說寫進常人內心不敢曝露的陰濕角落。

《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

撰文/言叔夏
有些遠方存在空間的彼端,有些遠方則需要時間的坍方。唯有在瓦礫堆中,我們才能看到比路更高的海,比海更高的船,比船更高的樹;也才能知道,相連的幸與不幸,都是手牽手的海浪。作者錄記了十年以來的疾病與遠遊,在每個所到的最遠之處:醫院、病室、孤島……彷彿面對海嘯卻屏息住呼吸,靜定凝視海嘯裡深沉的暗影。海浪的肚子裡還有海浪。疾病的肚子裡或許也還有其它動物棲身?「我所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裡呢?在詩與想像力的法術中,遠地點與近地點移形換位,此時此刻就是彼時彼端。而一旦書寫超克了時間的不可逆,將恐懼的病理影像投影為一部電影,暗夜裡飛過的烏鴉也會變成白鶴,將疾厄轉譯為祝福。在逆時針跑回同一個地點的時候。在下一輪再一次遇見你的時候。

《我長在打開的樹洞》

撰文/張鐵志
馬翊航的「山地話/珊蒂化」與程廷的「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同樣是自我的身份詰問,但馬翊航是離開的青年寫故鄉的回憶,程廷則是一個返鄉的青年去尋找土地上的傳統技藝和部落中的歷史記憶,並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太魯閣族人。本書的獨特在於近似一本田野調查,甚至勞動日誌,具有知識的濃度與身體的感性。「山地話/珊蒂化」「我長在打開的樹洞」可以並讀,因為他們一起帶當代(同志)原住民的散文書寫走到一個更遼闊的新世界。

《我們幹過的蠢事》

撰文/張國立
這是後網路時代的量子小說,後設理論基礎上的存在主義小說,也是研究拿破崙美食主義的未來小說。所以能從卡爾維諾筆下忽必烈與馬可孛羅對話的方式,解析《蠢事》裡繁雜又趣味的辨證,也可以認真地討論達爾文之後,上帝與外星人的平行宇宙悖論。

好吧,撇開上面說的,簡單點,它是重新檢視現代人面臨未來而困惑的荒謬小說,作者這麼寫:
「要使上帝笑,就把計畫告訴他;要使魔鬼笑,就把希望告訴他。而要使上帝魔鬼同時笑,就把人機合體人丟給他們。」作者以機智、幽默的文字攤開問題,由他與美女、虛擬人、外星人,不設限地進行對話。不過目的不在結局,在於過程。

因而作者談到相對論與演化論時,又忍不住用了這麼段嘲諷的文句:「那只是創造一個你本身也不懂的詞,來解釋你本來就不瞭解的事件而已。」

很久沒出現如此風趣、幽默的小說,賀景濱不僅顛覆小說,也用一個接一個的辨證,示範用知識、主義、0與1,可以寫成那麼好看,令人不時發出會心微笑的小說。

《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

撰文/焦桐
黃春明在序中謙稱,自己現在的創作是「老屋清倉」。可他確實是文壇常青樹,真正厲害的說故事高手。

這樣一位老派的小說家從不討好批評者,不炫技。老派的美學品味自然是傳統的,相當亞里士多德的,或新亞里士多德派的,情節不僅為表現人物而安排結構的技巧;故事的轉折或懸疑,完全能夠體現主題,和人物的行為構成。

小說要可口,作者得多用心計較敘述藝術。《秀琴,這個愛笑的女孩》是一本很可口的長篇,語言流暢,轉場自然,通過秀琴的遭遇,敘述臺灣主會的變遷,和人情掌故。

晚近越來越多的學者意識到,文學評論一味進行政治批評、文化批評,完全忽略作品藝術規律、特徵的侷限性,必定給文學研究帶來災難性的後果。也許我們應該再度重視敘述形式和結構的研究,認為小說的形式審美研究,和小說與社會歷史環境之關係的研究不應當互相排斥,而是應該互相補充。

《南光》

撰文/張鐵志
當攝影試圖捕捉「凝固的瞬間」,小說家則試圖讓無數的瞬間連結成一條長長的人生。朱和之聚焦在攝影家鄧南光的故事,這是一段人們未曾熟悉的台灣文化史,也是一頁物質的歷史。尤其,一如靜態的照片可以讓人感受到穿透紙面(或螢幕)的火光,你也可以在這本小說中讀到藝術家在時代中燃燒的炙熱溫度。

《島之曦》

撰文/張鐵志
這一次,歷史小說家陳耀昌書寫百年前的台灣文化協會。帶著我們重返歷史的主角不是彼時最有名的人,但卻是核心的運動者,另一個主角則是他的音樂家妻子,這個巧妙的佈局,讓作者可以同時呈現社會的、政治的與文化的時代切面。而主角的漢生病人身份,又讓作者陳耀昌的醫生身份展現特殊意義。於是歷史和現實,虛構和非虛構,在「島之曦」被奇異地交織起來。畢竟,當我們回望百年前的啟蒙時刻,不正是希望在此時此刻找到新的啟發?

《浪花兇惡》

撰文/余欣娟
《浪花兇惡》常見以細小的景,從一個感覺出發,以此作為觀看及感知的核心,再一路向外旋開,跳躍式地連結不同物象,串連各種思辨性的質疑與觀察世界的思維方式。整本詩集具有一種力度性的炫美與強勁。輯四無題,將事隱藏在情緒背後,各種身處大街、樓房、辦公等都市生活,看似與內心世界形成對立,情緒更顯衝撞直接,而意象不斷錯落反差對比,自有其批判意義。

《荒涼糖果店》

撰文/焦桐
羅智成的詩語法獨特,想像力驚人,尤其擅長描寫細節。這本長詩,可視為一部抒情詩劇,一場勇敢的文字實驗,展現成熟詩人的創新與實驗;以及龐大的架構,和美學企圖心。

詩沒有標準答案,也沒有可靠的解讀線索,詩人要求讀者反叛解釋學的傳統,重新收回自己的權利,他在後記說:「我唯一明確的目的,是想以文字創造出特殊體驗,/引出讀者近似的記憶,透過融合、暗示與混淆,/探索詩歌閱讀特有的親密。」

習慣依賴線性敘事邏輯、依賴意義的讀者,或許還有一段詩行可以幫忙詮釋:「我希望調配、設計出各種糖果/來慶祝過往的歲月/無論是悲是喜/他們像一首首舌尖融化的歌/記載著我豐盛的人生/與美滿或淒涼的時刻/當你含著它吻著它時/各種記憶或/各種心境的滋味/隨著分泌的津液/緩緩流瀉出來/你就短暫重溫了/最珍貴的時光」。

《婦女生活十一種:劉亮延劇作集》

撰文/言叔夏
婦女的生活有幾種可能?改編自東西方經典戲劇、小說,劉亮延的劇作集《婦女生活十一種》,展現十一種女性的現代生活情境。受限於形式,舞台劇本向來難以被作為純粹的文學作品進行閱讀,出版更是少見,然而《婦女生活十一種》卻顛覆了抽象文字與表演空間之間的物理性界線,透過作者靈活自由的詩性語言,為讀者撐開一個想像的舞台。即使沒有讀過原作,也能輕易經由文字的節奏感,架構情節,擬仿口白聲腔,在腦海中搬演一齣獨屬於自己的舞台劇。這本書的閱讀感受是身體性的;它的形式就是它所欲表達的內容。形式/修辭的身體愈是自由、妖嬈,某種意義上愈是精準地折射了它所欲展現與處理的核心。

《張愛玲的假髮》

撰文/張國立
如偵探般,追蹤張愛玲的遺物,如遺書、假髮、卷首遺照,從而呈現張愛玲鮮為人知的另一面。

在《小團圓》與《對照記》兩本書內都提到與二伯父間的官司,作者乃尋找線索,証實這宗爭產官司的重點在於宋版書,因為當時宋版書已十分值錢,偏被二伯父占有,經過張小虹的剖析,張愛玲的小說與她的人生逐漸產生關聯。

張愛玲生前遺照是否戴了假髮也是張迷長久以來爭論不休的議題,作者從文字學出發,追索原為張愛玲的假髮依其遺囑移轉到宋淇夫妻手中,他們辭世之後再移轉至兒女,這段過程:「假髮作為物件、假髮作為符號、假髮作為無從迴避的拒物、假髮作為髮飾與髮式,都是假髮的無主流變、假髮的漂流離散。固然假髮不會生長亦不會再生長,但補遺敘事卻不斷給出假髮的『來─生』。」

作者明白昭示她的企圖,附於張愛玲的瑣碎細物,透過學術的探討,將一一重生。論文,可以豐富而好看。

《情批》

撰文/李依倩
《情批》將60多行台語詩與30幅畫交織,為身影逐漸零落的紙本書竭盡全力向閱讀者訴說衷曲,彷彿是場最後的告白。讀者可以聽到一個娓娓道來的聲音,音韻優美、情意懇切,戀戀不捨地回顧著紙本書的前世今生,在一頁又一頁既連續又獨立的自然與人文地景間悠悠迴盪:海濱、山巒、樹林、水澤、道路、工廠……,色彩既強烈又凝重,線條既纖細又粗獷;到處都斑斑點點地,彷彿沾染著印刷機的油墨漬。述說著紙本書前仆後繼、飛蛾撲火般的愛,《情批》是傾訴也是獨白,是自傳也是情書,是自由靈魂也是羈絆。這樣深情款款的書不會消失,會像樹一樣在讀者心中滋長。

《殖民地之旅》

撰文/連明偉
1920年,佐藤春夫來臺,返日多年後書寫《殖民地之旅》。2020年,作家憑藉佐藤春夫行歷路線,重訪文本意義上的故地。這本書牽引的導覽路線,不單囿於旅行、地域或風土民情,而是一種重新審視島嶼歷史的釋義眼光。作家探入市井街巷,跋涉高山,行歷日月潭、埔里、廬山、霧社等地,鄭重親臨現場,一百年後,臺灣早已脫離殖民,然而後殖民後現代子民又該如何定義自己?

書中後段,林獻堂、佐藤春夫與作家還魂聚頭,再次討論百年前拋出的重要議題:關於殖民與被殖民、同化與平等之複雜關係。若以現今視野審查,諸多古典論述,仍能挹注讀者知悉殖民轉生、暴力橫行的惘惘威脅。整體而言,這是一本梳理自我與臺灣的書籍,跨越時間,背負歷史,脫離殖民者權力位階高低凝視之後,故土終將緩慢成為我們的故土。

《間隙:寫給受折磨的你》

撰文/余欣娟
《間隙》這本書並非以文采聲色取勝,而是一種真實之美,在日常斷裂縫隙當中,再現場景,轉換視角,重溫並檢視生命的功課,回顧那些已走過的、還在質疑的,而這當中顯露著敘事者的溫柔體恤。《間隙》將各種可調適身心的線索,羅織成一閱讀網絡,相互參照。當各種念頭紛呈雜生時,作者與讀者都「正在路上」,沒有先沒有後,沒有誰完成了,彷彿也正一起作答。各種身心情緒擺盪與文字形成尖銳高峰與山坳,我們可在文字粗礪處,看見情緒的刻痕以及「同在路上」之難。

《新寶島》

撰文/李依倩
《新寶島》這本帶有政治諷喻意味的長篇小說,奠基於一個潛力十足的巧妙前提:2024年台灣第一位原住民總統就職日翌晨,位於北加勒比海的古巴與西太平洋的台灣這兩個既相似又迴異的地方發生了島民大交換。雖然首遭違反的是物理法則,但真正面對挑戰的是當代民族國家,它的概念、主義、實體……。如果民族國家是在特定疆域擁有主權的行政機器,而人們在其中分享共通的文化與認同,那麼當這疆域像張毯子般被從腳下抽離,一切會變成怎樣?構成國家的是土地與權力?還是人們的經驗與感知、記憶與創新?《新寶島》在多元的時空、角色、議題、觀點與敘事型態下,帶領我們窺探:人們擺脫某些既有架構後,是否會更自由開放、對他人彼方有更多的同情與理解?

《溝:故事未了,黃昏已來》

撰文/張國立
後中期的子女以複雜的心情面對步向死亡的父母,死亡的過程竟如此的沉重,如文中寫的「老去就是失去,卻無法練習老去。老去一來,無法退回」。鍾文音以平實的文字、極其約束的感情寫出陪伴的多層面相與這一系列的短篇小說。
但作者並未與「老去」妥協,其中一篇的女主人翁發出吶喊:「失去一切,但沒有失去尊嚴與活下去的勇氣。」
我們看見她推著癌末的母親走出禁錮的房間:「路上有人看著她,第一次看見馬路上有電動床在移動。」
看得清楚這幅畫面,也許那天陽光正烈,也許飄著點小雨,一張突兀的電動床引領讀者走進溫馨的「老去」。
老,是很難寫的題材,太艱深、太忌諱、太難以表達感情,鍾文音卻如計算柴米油鹽般地寫出這段旅程,刻骨銘心。

《零度分離》

撰文/李依倩
在《零度分離》層層疊疊的後設框架下,人、非人生物、非生物的其他生命體相互交會、聯繫、拉扯、撕裂、背離。其間,愛情、溝通、智慧、意識、靈魂、真實、宗教等歷久彌新的課題被不斷扣問。從卷首代序到六個短篇小說到卷末對談,諸多角色對這些課題進行綿長的探索,既像考古的挖掘,又像偵察的訊問,但所有的回答都導向更進一步的疑問。書中人類處境可憫:孤獨、創傷、偏執、迷惑、焦慮、恐懼……,而人類中心主義則持續消解。人類、人類文明、文明體系都受到反思與批判,但書中眾多知識、思想、經歷、感知彷彿將讀者織進另一個尚未完全開展的體系。舊事物被去迷思,新的神話領域在地平線彼端隱然升起,儘管小說結尾的一片荒涼暫時打消了這種可能。

《馴羊記》

撰文/連明偉
一本穿梭文類的書籍,亦將引起釋義的衝動與挫折。這本書融合自然、風土、歷史、人類學、民俗志、佛學典籍、神話傳說、現代各領域知識系統等主題,殊異之處,或許不在傳統定義的故事,不在表層詩意,不在虛構與非虛構的定位,而是如何借助文本的互涉、連結與對話,共榮互惠,成為作品意義中的整體。

西藏相關書寫,自古以來便是中外無法抹滅的顯學,如何在各種面向之中權衡輕重,妥善切入,著實仰賴思維深度。恣意介入無疑危險,躬身踐履卻仍可能是一介無足輕重的外來者,猶疑曖昧的位置,必得有所認定。作家跋涉四野,梳理歷史,透過橫縱時空法則飽滿書寫空間。歷史為其解謎,同時讓渡,探入雪豹、拉薩與西藏,瓦解近乎被賦予神話意義的經典符號,藉由自身閱歷、繼承記憶與複數書寫,予以統整。

《貓在之地》

撰文/言叔夏
有「貓在」的地方,就是現在。就是所有「此時此刻」。當生命的蕪雜如繁弦而過,作者的筆觸始終濃烈冶豔卻也乾淨磊落,如同貓瞳。《貓在之地》的質地是濃烈厚重的油畫色彩,處理材料的筆觸是吞噬性也是反噬性的,彷彿吃下自己,只是為了反芻出更淋漓透明的自己。生命的本身縱使殘破無光,透過銳利如同刀鋒的自剖與告白,也能被作者爬梳成一種彼此消抵、最終達成自我淨化的重力場。書中處理私密的情感經驗,豐沛暴烈,如同火山熔岩的紋理扞格流佈,卻仍節制地保有一種朝內的自噬,不予讀者索求同情或理解,這或也是貓的自尊?在貓的世界,敵人與愛人乃是同一,恨意與溫柔其實同在。「此時此地」,就是貓在之地。

《藍屋子》

撰文/言叔夏
物件能漂流到最遠的地方是哪裡?物件所停留過的地方是否就叫做「歷史」?在今年多部以歷史素材為主軸或背景的長篇小說中,蔡素芬的《藍屋子》是一座別具一格的時間碼頭,停靠著從久遠以前漂來的船舶。船舶上的物件既是時間的顯靈,也是書中人物託寄現實意志、推進情節的驅力。作者在小說裡設置了一奇幻元素的虛構裝置,卻能以敘事聲腔的平穩有致,若無其事卻又充滿誘惑力地,將情節裡關於現實與虛構的界線擦拭得極平極淡,彷彿一座精心佈下的陷阱;讀者在不留神之際,已然掉進二者之間的裂縫,為故事所捉攫,足見作者長年深厚的寫作功力,讀來也有一種久違的、被小說的懸念掛勾所戳刺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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