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following two tabs change content below.

文/柯克.華萊士.強森;譯/吳建龍

《鮭魚毛鉤》一書大約有三百套詳細的配方,並列出各個毛鉤部位所需的材料。鉤眼是以天蠶絲環圈而成;毛鉤的頭、角、頰、肩、喉、下翅及上翅,全都需要特定的羽毛。他的毛鉤分析圖畫出了十九個不同的組件,更別說各種風格迥異、鉤弧曲度不同的鉤子了。

若想跟凱爾森一樣綁出那些毛鉤,他的讀者得要準備銀長尾猴(silver monkey)毛、灰松鼠毛、纖細的豬毛、產自東方的蠶絲、來自北極地區的毛皮、一張野兔的臉,還有山羊鬍。除此之外,還需要單邊漸縮鉤柄、雙邊漸縮鉤柄,單鉤眼魚鉤、雙鉤眼魚鉤,平版閃光飾線、曲面閃光飾線、雕紋閃光飾線和混編亮絲的飾邊鬆線;各色海豹毛:鮮橙、檸檬黃、火紅棕、猩紅、暗紫紅、紫色、綠色、金黃橄欖色、深藍、淺藍、黑色;撚製蠟(Cobbler’s wax)。其他要綁製古典鮭魚毛鉤所需的材料清單就已經一長串了,此時卻什麼羽毛都還沒提到呢!

凱爾森將他手邊現有的鳥皮存貨迅速清點一遍:帶斑傘鳥(Banded Chatterer,現已瀕危)、火雞(Great American Cock)、棕夜鷺(Nankeen Night Heron)、大嘴麻鷺(South American Bittern)和安地斯動冠傘鳥(Ecuadorian Cock of the Rock)等。然而有一件是凱爾森最為珍視的:「大天堂鳥(Golden Bird of Paradise)這種頂級好貨註定是要被我找到的。我已經拿到了,釣魚弟兄們,希望你們也有同樣好運啦!只要花十英鎊就有喔!」註202

凱爾森坦言,要是得不到異國珍禽的羽毛,可以拿尋常鳥禽的染色羽毛代替。但他也強調,「不管雞簑毛染得多好……它們看起來就是沒那麼好,即便剛染好的新鮮貨也一樣,在水中的效果就是不如天然的羽毛。以大天堂鳥的簑毛為例……世上染得最好的橘色簑毛也無法與之匹敵。」註203

炫富休閒活動:鮭魚毛鉤釣

凱爾森跟他這本書的影響力無遠弗屆,甚至在一九二○年過世前,他的名字就成了品牌名稱。時尚品牌Burberry就推出了一款防水凱爾森外套,其特點是口袋相當大,可以放進毛鉤盒及特殊毛鉤。法洛釣具公司(C. Farlow & Co.)設計出客製的凱爾森釣竿,以及「凱爾森專利釣鮭鋁製微聲捲線器」。莫理斯卡思威爾釣具公司(Morris Carswell & Co.)則是販售一種「凱爾森釣鮭平滑線」。

凱爾森知道有人(就是那些對這類七彩毛鉤之必要性深感懷疑的釣魚者)惡意批評他,但他將其視為「心胸極其狹窄者」而不予理會──這些傢伙不過是「在某個例外的日子,剛好用錯誤的毛鉤以錯誤的方式抓到一兩隻魚就被矇住的可憐蟲」。註204 他提到,伽利略在世時也曾受到類似的質疑。
 
整個二十世紀裡,僅有零零星星的毛鉤綁製者遵循凱爾森及其同道所留下的材料配方,但直到二十世紀末,毛鉤綁製才真正重現江湖,這有部分得要歸功於保羅.許穆克勒(Paul Schmookler)的影響力。一九九○年的某期《運動畫刊》(Sports Illustrated)刊載了一篇文章,簡介他的鮭魚毛鉤──這些毛鉤被收藏家以兩千美元一個的價格搶購一空──文章開頭寫道:「如果唐納.川普(Donald Trump)對於興建泰姬瑪哈賭場(Taj Mahal)所發行的債券利息仍有償付的困難,或許可以打電話給他在紐約軍事學院(New York Military Academy)的老同學保羅.許穆克勒,向他討教一些賺錢的訣竅。」註205

「為了裝飾一個毛鉤,」該文作者驚嘆道:「許穆克勒使用的材料多達一百五十種,從北極熊毛、貂毛,到這些鳥種的羽毛:火雞、紅腹錦雞、白冠長尾雉(Golden and Reeves pheasants)、非洲的灰頸鷺鴇(Speckled bustard)和巴西的藍色傘鳥。」

「我用的材料並不是來自《瀕危物種法案》(Endangered Species Act)名單註206上的動物,如果有的話也是在該法案通過之前就已經收集到的,」許穆克勒說道:「當你在綁製藝術風格或古典風格的大西洋鮭魚毛鉤時,你不僅要懂材料,還得認識法條才行。」

許穆克勒在一九九○年代出版了許多大開本精裝書,像是《稀世罕見毛鉤綁製材料自然史》(Rare and Unusual Fly Tying Materials: A Natural History)和《被遺忘的毛鉤》(Forgotten Flies),這類書籍一本要價好幾百美元,甚至還有特殊的皮革精裝限量版,售價超過一千五百美元。這些書正是出現在網際網路發展的初期:不久之後,eBay 和古典毛鉤綁製論壇,將會掀起一波羽毛沉迷者的新浪潮,上癮的人個個都希望綁出許穆克勒、凱爾森、布萊克所展示的那些毛鉤。

到底誰會偷走一堆死鳥呢?

二○○九年七月二十八日早上,竊案發生的一個月後,馬克.亞當斯一如往常進到博物館上班,此時他還不知道他在這一天將會碰上什麼惡夢。他帶著一名訪問研究員沿著日光燈照亮的走廊進到鳥類收藏區,然後一路指著不同科屬的鳥類標本存放位置。「Pyroderus scutatus(紅領果傘鳥)在這兒。」註284 他邊說,邊打開收藏櫃,就跟以前帶領其他研究人員一樣,這流程他不知已經做過多少遍了。但是當他拉出放置紅領果傘鳥(也就是毛鉤綁製者所稱的「印第安烏鴉」)的抽屜時,所有的雄成鳥都不見了。

他的心跳瞬間飆升,猛拉另一個抽屜,空的!再拉出一個,還是空的!除了有隻雄成鳥因為塞在後面角落看不到外,只剩下胸部還沒長出橙紅羽毛的雄幼鳥留在收藏櫃裡。

一聲令下,全體博物館的職員霎時四散,各自找尋是否還有其他物品遭竊。他們查看附近其他羽色鮮豔的傘鳥科標本,發現了更多空抽屜,藍色傘鳥全都沒了。接著他們又急忙跑到存放咬鵑科的收藏櫃,打開櫃門,裡頭的鳳尾綠咬鵑已不知去向。他們再將搜尋範圍擴大到天堂鳥,這才發現幾十隻天堂鳥也不見了,其中有五隻是華萊士所採集的,僅存羽色黯淡的雌鳥標本留了下來 註285

他們打電話給赫特福郡(Hertfordshire)警方,告知破窗一案需重啟調查。

接下來的好幾個星期,遭逢巨變而面如槁木的館員們將一千五百個收藏櫃一一打開,拉出數千道抽屜,這才總算弄清楚丟了哪些東西:分屬十六個不同分類群的兩百九十九隻鳥類標本。雖然現在下結論還太早,但他們開始注意到這並非一樁科學竊盜案,因為凡是想要「完整收集」某物種的狂熱收藏家,應該也會同時拿走雌鳥跟未成鳥的標本才是 註286。隨著尋找失物的過程持續進行,明顯可以看出,不管這是誰幹的,其目標都是具有亮麗羽色的異國珍禽。

到底誰會偷走一堆死鳥呢?

起先,艾黛兒.霍普金(Adele Hopkin)探長剛前往博物館時,覺得這問題未免太好笑。她是單親媽媽,一頭齊肩棕髮,舉止溫和但不說廢話。她當警察將近二十年,在這起破窗竊案發生之前才升上警探。她在便衣部門擔任臥底警察,曾在緝毒組工作過,也參與過社區安全計畫,保護弱勢居民免於詐欺跟騷擾。身為探長,她現在在赫特福郡警隊帶領一支負責調查搶劫、破門盜竊和暴力襲擊等案件的小隊。

她的住處離特陵博物館不遠,但她很少去博物館參觀,那天接到電話之前,她根本沒聽過華萊士這個人,對於特陵博物館的館藏重要性也一無所知。不過她倒是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館方對這起竊案後知後覺,進而造成偵查的困難。無論是誰幹的,現在都已經看不到那傢伙的車尾燈了,要不是來訪的研究人員要求查看紅領果傘鳥的標本,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會有人注意到有東西掉了。

閉路電視的監視畫面會保存二十八天,但破窗案已經是三十四天前的事了,所以這部分同樣讓人感到無力,艾黛兒對於那些影像能否協助破案,深表懷疑。特陵不是那種到處架設監視攝影機的城鎮,她也知道鎮上到火車站之間的路上完全沒有裝監視器,「差不多有六公里的空白。」她說道 註287

竊賊的動機不明,手法亦不得而知。那些鳥是只花一個晚上就被摸走的,還是花了幾個月、甚至好幾年才陸陸續續偷運出去的呢?畢竟,上一次完整清點館藏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犯案者是一人還是多人?會不會是犯罪集團下的手 註288?多年來,有個組織在全球包括英國在內的博物館涉入一連串的犀牛角及中國玉器竊盜案,該組織擁有「愛爾蘭旅行者」(Irish Travellers)、「拉斯基爾流浪者」(Rathkeale Rovers)和「死動物園幫」(Dead Zoo Gang)等不同稱號。

一開始,艾黛兒懷疑是內賊幹的,可能有人把珍貴的標本一次拿個幾隻塞在褲子裡帶出去,但她很快就排除這個可能性註289。對博物館員工的訊問內容顯示,這起竊案讓他們每個人都極度震驚與難過。

她要博物館跟她說當初是哪扇窗被打破的。館方第一次報案時,巡邏員警已經檢查過一遍,但現在她想要再看一次。那扇窗離地大約一百八十公分,個子夠高的人是可以攀爬進去的,但這並非易事。她掃視一下窗戶下方,最後盯上一條水溝。博物館的屋頂覆面要是有破損,小碎片就會落到這條水溝裡。她蹲下身子,在碎玻璃中找到了一把玻璃切割刀和一隻乳膠手套的一小部分,之後又在其中一塊碎玻璃上發現一滴血。她把同僚漏掉的這些證據收集裝好,隨後將之寄到國家鑑識研究室。

艾黛兒在事發現場四處探查時,館方才總算接受了失竊館藏事實上極為龐大,也開始感受到公關危機即將襲來。一口氣搞丟這麼多無可替代的標本,可能會造成科學研究紀錄上的大片空白,這是讓博物館非常尷尬的打擊。而且犯案過程看起來輕而易舉,這只會使整個局面更加難堪。

看著遭竊標本的數量隨著清查一直往上累積,身為博物學看守者的特陵博物館員工,內心的挫敗感也逐漸升高。這起竊案嚴重打擊了馬克.亞當斯。幾個世紀以來,薪火相傳的博物館員被委託看管這些標本,馬克.亞當斯認為自己跟其他館員僅是承先啟後的其中一段環節,事情卻在他們手上搞砸了。

註釋

註202:Ibid., p. 58.
註203:Ibid., p. 44.
註204:George M. Kelson, Tips (London: Published by the author, 1901), p. 47.
註205:Robert H. Boyle, “Flies That are Tied for Art, not Fish,” Sports Illustrated, December 17, 1990.
註206:譯註:該法案於一九七三年通過。
註284:Mark Adams and Dr. Robert Prys-Jones, interview by author, January 21, 2015.
註285:Ibid.
註286:Ibid.
註287:Sergeant Adele Hopkin of Hertfordshire Constabulary, interview by author, January 20, 2015.
註288:Ibid.
註289:Ibid.

※ 本文摘自羽毛賊》立即前往試讀►►►

  • 用Line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