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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大衛.范恩;譯/林添貴

自從一八五○年代以來,美國一再在拉丁美洲進行軍事干預──主要是為保護美國經濟利益──已是不爭的事實。以宏都拉斯而言,美軍干預或占領它共有八次,分別發生在一九○三、一九○七、一九一一、一九一二、一九一九、一九二○、一九二四和一九二五年。[4]美軍也出兵干預鄰近的多明尼加共和國、古巴、海地、墨西哥、瓜地馬拉、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和巴拿馬,有時候甚至占領其領土數十年之久。(今天許多第一流的棒球球員來自拉丁美洲,不是沒有原因的。)[5]

二十世紀初有一次入侵其實不是由美軍發動,而是由一支私人軍隊發動。這支軍隊背後的金主是「香蕉大王」山姆.澤穆雷(Sam Zemurray)。澤穆雷一九○五年從阿拉巴馬州莫比爾市(Mobile)來到宏都拉斯時,[6]宏都拉斯已經因為發生英國人要蓋鐵路、卻爆發詐騙案,不但鐵路沒蓋成、還債台高築的困境。[7]這個生意人逮住機會發動政變,換上一個「對澤穆雷每個意願都更敏感」的新政府──換言之,對他的香蕉種植園給予土地及稅賦減免。[8]五年之內,他控制了超過五千英畝的農場。再隔幾年,又擴張到一萬五千英畝。[9]到了一九一三年,澤穆雷和他最大的勁敵──來自紐奧良的瓦卡洛兄弟(Vacarro brothers)──占宏都拉斯全國出口總值的三分之二。(後者的標準水果公司〔Standard Fruit Company〕演變成日後的杜爾公司〔Dole〕。)

歷史學家華德.拉費伯(Walter LaFeber)寫說,這些香蕉公司「收購土地、興建鐵路、建立自己的銀行體系,又以飛快的速度賄賂政府官員。如果說一九一二年以前宏都拉斯依賴水果公司,到了一九一二年以後,實質上兩者已經無從區分。一九一四年,幾家大型香蕉公司控制了將近一百萬英畝的上等肥沃農地。他們持有的土地在一九二○年代愈來愈多,終於宏都拉斯人民再也沒有希望擁有自己國家的良田沃土。」[10]宏都拉斯的財富都被搬運到美國去。宏都拉斯只剩下香蕉園裡的低薪工作,出口關稅收入經常被躲掉,即使課到稅,大多數也被一小撮宏都拉斯菁英飽入私囊。[11]

宏都拉斯因此成為「香蕉共和國」的原型。按照通俗的用法(服飾公司不在內),這個名詞通常立刻讓我們想到伍迪.艾倫(Woody Allen)喜劇電影《香蕉》(Bananas)中那古裡古怪的第三世界專制領袖,我們卻忘了它原始的意義。作家歐亨利(O. Henry)在宏國住過一段時間,創造出這個名詞來指面臨外國經濟與政治勢力鋪天蓋地籠罩的荏弱、勉強獨立的國家。換句話說,香蕉共和國就是如假包換的殖民地。

澤穆雷時期建立的模式持續到二次大戰之後。美援相當成功地增強宏都拉斯經濟依賴少數幾項出口產品,同時,花旗銀行、大通銀行和美國商業銀行接管了它的財金系統。[12]拉費伯寫說,宏都拉斯成為「美國最親密的盟友,同時又是西半球,除海地之外,最貧窮、最低度開發的國家」。[13]

一九五四年,中情局利用宏都拉斯特別貧窮的北部海岸一處香蕉園,訓練一支美國撐腰的叛軍部隊,用它推翻瓜地馬拉經由民主選舉產生的政府。瓜地馬拉政府犯的罪行就是威脅到聯合水果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近乎壟斷的權力;聯合水果公司又是何方神聖?它買下澤穆雷的公司,派他擔任公司最高主管。[14]而培訓瓜地馬拉叛軍所使用的宏都拉斯香蕉園,主人正是聯合水果公司;而今天吃香蕉的人恐怕不知道,他們吃著金吉達水果公司(Chiquita)種的香蕉,這家公司前身就是聯合水果公司。

獨裁者的吸引力

冷戰結束,中美洲各國內戰也畫下句點。美國不再資助尼游反抗軍後,聯邦審計署(Government Accounting Office,即美國政府責任署前身)一項報告宣稱:「美軍屯駐索托卡諾空軍基地的原始理由已不復存在。」[34]許多美國軍事及外交官員也認同,這個「昂貴的、半永久性的後勤基地」對美國在本區域新政策目標的貢獻,是「偶然的、不足以構成繼續駐軍的理由」。官員們認為要對本區域進行反毒品或救災作業,從美國國內基地發動也可以一樣有效率。

聯邦審計署發現,繼續維持駐軍索托卡諾空軍基地,其實就某些方面而言並不利於美國的政策。[35]審計處建議關掉索托卡諾空軍基地,[36]軍方本身的國防大學支持的一項研究,也贊成關閉基地。研究的結論是,基地「對區域穩定沒有重大影響,同時是美國和宏都拉斯兩國政府間潛在的政治問題,並且不必要地花費美國納稅人數以百萬計的經費」。[37]

可是,索托卡諾空軍基地還是沒有關閉。有位前任陸軍和外交官員說,雖然美國軍方在宏都拉斯的整體開銷大為降低,「純因官僚的惰性,照樣運作。即使設置基地的原始理由已經消失,似乎仍沒有人考慮收拾一切回國的意思。」[38]

事實上,基地繼續存在也不盡然全是因為官僚的惰性。相關部門也在協同一致替這個所謂的臨時性質基地,以及軍方的整個南方司令部,創造新任務和存在的理由。冷戰之後,主司拉丁美洲作戰指揮任務的南方司令部發現自己被邊緣化了,它從救災和打擊販毒這兩方面找到新生命。[39]

第一個機會出現在尼加拉瓜一九九八年受到颶風米契(Hurricane Mitch)侵襲,災情慘重。南方司令部為這個美國的舊敵人調度三千萬美元的救援活動,並藉機會擴張它在本區域的活動。[40]次年,南方司令部以巴拿馬美軍基地關閉為理由,在厄瓜多、阿魯巴、古拉索和薩爾瓦多成立四個新的空軍基地。[41]另外,「向毒品宣戰」成為在拉丁美洲擴大美國軍事活動的冠冕堂皇理由,到了一九九○年代末期,南方司令部的預算勝過其他任何一個區域性司令部。[42]

二○○九年軍事政變推翻賽拉亞總統之後,歐巴馬政府宣布其官方政策是不與宏都拉斯軍方接觸。即使如此,美、宏兩國軍事官員仍保持密切關係。美國駐宏都拉斯大使館一位官員告訴我說,美、宏高階軍官仍然保有對方手機號碼,不時在宏都拉斯購物中心或其他公開場合不期而遇。在索托卡諾空軍基地,雙方也保持接觸──技術上,宏都拉斯軍方仍是主人,美軍是客人──在其他地方,兩軍也定期互動。政變之後,美援短暫減少,但是美國提供給宏都拉斯安全部隊的援助,旋即又上升。譬如,二○一二年,國會撥款五千六百萬美元作為美國援助宏都拉斯軍、警之用。

儘管有強烈證據顯示宏都拉斯軍警部隊與宏國暴力事件激增難脫關係,美方的援助還是上升。[43](宏都拉斯的兇殺案比例世界第一,比起阿富汗和伊拉克都高,是墨西哥的四倍有餘,相當於美國的二十倍,更比西歐足足高出九十倍。)[44]被人詬病的是,類似一九八○年代的街頭行刑隊又死灰復燃,另外也有人懷疑,政府打擊犯罪的「鐵腕政策」導致數千名被貼上「不良少年」或「幫派份子」標籤的年輕人遭到殺害。宏都拉斯全國人口僅有六百七十萬人,非政府組織「同盟之家」(Casa Alianza/ Covenant House)報告,從一九九八年至二○一四年一月期間,有九千六百四十一名年齡不滿二十三歲的青少年遭到殺害。[45]美聯社二○一三年報導,宏都拉斯兩個最大城市在三年期間至少「正式報案,有兩百起行刑隊方式的殺人事件」,同時全國自治大學(National Autonomous University)也統計出二○一一年至二○一三年有一百四十九個平民遭警察打死。[46]

自從政變推翻賽拉亞總統以後,軍人施暴行兇事件也一路升高。人權團體指認出在賽拉亞下台後有四千多件侵犯人權事件,包括隨意抓人、刑求和政治暗殺,而且有數十件是官方直接涉入的案件。[47]反對派人士、記者和活躍份子持續受到槍擊、毆打、死亡威脅和政治恫嚇。在二○一三年大選之前,由賽拉亞及其妻子夏瑪拉.卡斯楚(Xiomara Castro)所領導的政黨,有十八名候選人遭到謀殺。[48]雖然許多事實真相仍不清楚,但是一般人很有理由擔心,提供金錢和資源給宏都拉斯軍警部隊,是導致全國暴力事件上升,社會動盪不安的原因之一。

註釋
[5] Greg Grandin, Empire’s Workshop: Latin America,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Rise of the New Imperialism (New York: Metropolitan Books, 2006), 3, 20.
[6] Lester D. Langley and Thomas Schoonover, The Banana Men: American Mercenaries and Entrepreneurs in Central America, 1880-1930 (Lexington: University of Kentucky Press, 1995), 38-39; John Farley, Bilharzi: A History of Tropical Medicine (Cambridge: University of Cambridge Press, 1991), 155.
[7] Walter LaFeber, Inevitable Revolutions: The United States in Central America (New York: W. W. Norton, 1983), 42, 42-46; Langley and Schoonover, Banana Men, 40-41.
[8] LaFeber, Inevitable Revolutions, 44-45; Grandin, Empire’s Workshop, 19.
[9] LaFeber, Inevitable Revolutions, 42; Langley and Schoonover, Banana Men, 38-39; Farley, Bilharzi, 155.
[10] LaFeber, Inevitable Revolutions, 45.
[11] Ibid., 43.
[12] Ibid., 9, 184; Tim Merrill, ed., Honduras: A Country Study (Washington, DC: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 1995).
[13] LaFeber, Inevitable Revolutions, 9.
[14] Ibid., 44-45.[34] 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 “Honduras: Continuing US Military Presence at Soto Cano Base Is Not Critical,” GAO/NSIAD-95-39, Washington, DC, February 8, 1995, 1.
[35] Ibid., 4, 1.
[36] Ibid., 8.
[37] Scott M. Hines, “Joint Task Force—Bravo: The U. S. Military Presence in Honduras: U. S. Policy for an Evolving Region,” master’s thesis, University of Maryland and National Defense University, 1994.
[38] Meara, Contra Cross, 32, 155.
[39] Dana Priest, The Mission: Waging Wars and Keeping Peace with America’s Military (New York: W. W. Norton, 2003), 199.
[40] Ibid., 200-3.
[41] Ibid., 203, 205, 199.
[42] Ibid., 206, 77.
[43] Associated Press, “Honduran Govt Cooperating with US Human Rights Probe, Foreign Aid Maintained,” Washington Post, August 13, 2012.
[44] United Nations Office on Drugs and Crime, “Global Study on Homicide 2013: Trends, Contexts, Data,” report, Vienna, March 2014, 24, 126.
[45] Vívelo Hoy, “Niños Hondureños Parten Hacia EEUU para Evitar el Reclutamiento de las Pandillas,” October 9, 2014, http://www.vivelohoy.com/noticias/8419803/ninos-hondurenos-parten-hacia-eeuu-para-evitar-el-reclutamiento-de-las-pandillas.
[46] Alberto Arce, “Honduras Police Accused od Death Squad Killings,” Associated Press, March 17, 2013.
[47] Adrienne Pine, “Where Will the Children Play? Neoliberal Militarization in Pre-Election Honduras,” Upside Down World blog, November 5, 2013, http://upsidedownworld.org/main/ 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view=article&id=4542:where-will-the-children-play-neoliberal-militarization-in-pre-election-honduras&catid=23:honduras&Itemid=46.
[48] Pine, “Where Will the Children Play?”

※ 本文摘自基地帝國的真相》,原篇名為〈與獨裁者的利益交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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