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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傑森.德里昂;譯/賴盈滿

丟包

這些年來,那條小路一直很冷。我二○○九年為了田野調查到亞利桑那踩點,頭一回造訪那裡。當時那一帶遍地殘骸,到處是紅牛空罐、洋芋片包裝、骯髒的藍牛仔褲和遷移者躲避邊境巡邏隊時有意無意遺落的各種物品,是個活動熱區;巡邏隊員和他們追捕的遷移者的鞋印還在泥土或沙上清晰可見,軍靴留下的深痕和球鞋的淺印子有如馬賽克交錯相疊。你偶爾會在樹上看到衣服碎片或剛剛折斷的樹枝,顯示有人不久前才開路經過。從這裡穿越沙漠,你知道周圍並不平靜,卻很難看見什麼。到處都有動靜,卻統統躲在你視線之外。

我在那條小路最初造訪的幾個點當中,有一個後來標作BK-3的地點,不只新鮮還令人震撼不已:背包堆積如山,溪溝裡到處是打結的衣服。被留下的東西又新又亮。罐頭不是沒開,就是只吃了一半,動物和昆蟲還來不及分食。水瓶裡還有水。感覺就像人類學家走進陌生的村莊,他的腳步聲讓村民飯吃到一半全跑了。那年夏天,我們頭一回在那條小路上調查,我一直提心吊膽,深怕碰巧遇上躲在蔭涼處休息的人。儘管那年我們沒有遇到半個人,但那裡顯然不是只有我們。

二○一○年我重回小路,遷移者遺留的許多東西都不知被哪個人或單位清掉了。沙漠去汙完成,遊魂也被剷除了。人類曾經偷偷占據這裡的證據幾乎都被清走,顯然直接送到了垃圾場,沒清掉的東西也大多曬白、風化或分解了。才過一年,原本新鮮充滿生氣的東西受到日曬雨淋的摧殘,都緩緩死去。一般人都以為寶特瓶和尼龍背包能在沙漠裡永保原樣,其實不然。所有東西在這裡都會分解。衣服會變成碎片,只剩針腳殘留。背包會灰飛煙滅,只留下金屬拉鍊和聚氨酯(PU)扣環。寶特瓶會脆裂剝落,迎風飛散。等我二○一一年舊地重遊,已經幾乎看不到任何人類在此活動過的印記,沒有半點痕跡顯示這條路還有人走。

連續幾年的頻繁使用,讓執法人員對這條小路非常熟悉。我們二○○九年在這一帶標記的遷移者遺址裡頭,有幾個大到用谷歌地球就能找到。我們都看得見了,邊境巡邏隊員坐在遷移者戲稱為蒼蠅el mosco)的直升機裡吹著冷氣往下看怎麼可能看不見。幾次追捕之後,這個點就暴露了。邊巡的很聰明,他們開始沿路裝設動作感測器,一有人走過就立刻掌握。只是遷移者和人口販子更機靈,直接放棄那條路線,另外找路走。那地方永遠有邊巡的不知道或步行走不到的峽谷或山徑。我們在那裡走動五年,很少遇到步行的邊境巡邏隊員。他們通常沒有毅力和動機深入樹叢,還是手拿嚼菸盒待在車裡留意地面感測器響了沒比較實在。遷移者往荒野裡越走越深,不少人甚至深入到再也不見蹤影。

二○一一年我已經跟那條小路熟得像老友一樣了,很喜歡去遛達。那裡是我研究的起點,我們現在用來記錄和分析遷移者物質的許多考古技術最初都是在那裡測試的。我還能利用那地方向學生說明之前的考古工作,跟他們開玩笑說我們絕對會觸發動作感測器,很快就會有蒼蠅飛到大夥兒頭頂上。我們甚至打賭聯邦政府每回出動直升機窺探人類學家、健行客和牛群得花多少錢。從考古證據看來,他們在這裡顯然再也捉不到多少遷移者了。

二○一二年七月二日早上,我臨時起意決定重訪那條小路,檢視其中一個被清理過的遺址。我們當時正在研究沙漠保存(desert conservation)和遷移者物質文化受到的影響,那個遺址是其中一個點。我們覺得那裡應該沒什麼人工製品,更不會有人。我想帶學生見識一下遷移物證消失後的景況。我們停好租來的休旅車,開始步行五公里到洛伯峰附近的一處高地,那裡曾經散置了數百個背包。我們一行人吃力地在山裡爬上爬下,翻過了幾座山,偶爾蜿蜒下切到沖刷地,那裡的沙鬆軟到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難走。一路上,我們只見到幾個背包和衣服殘骸、一隻飽經風霜的鞋和一個生鏽的空鮪魚罐頭。

我們下切到深谷前,發現一棵大牧豆樹下埋著一張破掉的黑防水布和一個水瓶。有人曾經躲在這裡,但那兩樣東西外表都舊了。巴納德學院的沃特豪斯(Olivia Waterhouse)是團隊裡比較早慧的大學生,她決定去一探究竟。她鑽進林下樹叢,從裡頭拉出絞成一團的泥濘衣服和塑膠布。那東西已經有一陣子了,很難判斷原本的模樣。沃特豪斯繼續挖,結果竟然從一堆髒衣服底下撈出一條顏色鮮豔的墨西哥毯(serape)。塑膠布將它保護得很好,沒有受到這些年雨水和土石流的破壞。毯子的大紅與深藍線條感覺就像新織的,和棕色沙漠形成了強烈對比。這天我們原本不期望發現任何東西,因為我們覺得這個遺址已經凋零得很厲害,應該連一張紀錄卡都用不上,因此這條毯子來得令人意外。但我們不能將它留在這裡。這種地方有這麼美又這麼格格不入的東西實在太稀罕了。「記下GPS座標,然後裝起來。」我說。沃特豪斯將毯子收進她的背包裡,隊伍繼續前進。

我們離開深谷,開始上坡朝著標記為BK-5的地點走。斜坡很長、很難走,就是那種會讓你強烈感覺到自己大腿和肺部的山路。坡度是騙人的,常常只有走到一半才會發現有多難爬。我們之前對BK-5做過幾次紀錄,我也在不同樹下吃過午餐。就一個近來少有人知的險惡地點來說,我覺得自己對它已經夠熟悉、夠親近了。領頭的學生匆匆往上爬,我們只能吃力試著跟上他過動的雙腿。但他走得太前面,以致我們差點聽不見他回頭大喊:「嘿!嘿!上面有人!上面有人!」我看不見是什麼讓他大喊,但我猜可能是被丟包的遷移者,需要水或急救,因此立刻扔下背包跑上斜坡。但等我跑到他旁邊,立刻從他瞪大的眼睛知道他看見的絕不是扭到腳的人。我又往前幾步,總算看見那個女的。她顯然已經死了。

等待(esperando)。(攝影:傑森.德里昂)

本文介紹:
敞墳之地:移民路上的生與死》。本書作者/麥可.威爾斯、傑森.德里昂;審訂者/江芝華;譯者/賴盈滿;出版社/左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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