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雷丘律師

一、黃蓉在鑄刀鑄劍前,和郭靖兩人窮一月心力,繕寫兵法和武功精要,分別藏在刀劍之中。屠龍刀中藏的乃是兵法,此刀名為「屠龍」,意為日後有人得到刀中兵書,當可驅除韃子,殺了韃子皇帝。倚天劍裡藏的則是武學祕笈,其中最為寶貴的,乃是一部《九陰真經》和一部《降龍十八掌掌法精義》,盼望後人習得劍中武功,替天行道,為民除害。請問兵法和武學祕笈之於屠龍刀和倚天劍的關係是?

(A) 兵法和武學祕笈為主物,刀劍為從物
(B) 兵法和武學祕笈為從物,刀劍為主物
(C) 兵法和武學祕笈是主物的成分
(D) 各自為獨立之物

二、峨嵋派的滅絕師太說:「郭大俠夫婦鑄成一刀一劍之後,將寶刀授給兒子郭公破虜,寶劍傳給本派郭祖師(即郭襄)。當然,郭祖師曾得父母傳授武功,郭公破虜也得傳授兵法。但襄陽城破之日,郭大俠夫婦與郭公破虜同時殉難。」若此言屬實,當時屠龍刀的所有權歸屬應為?

(A) 應為宋朝朝廷所有
(B) 應為拾獲的軍士所有
(C) 應為郭襄所有
(D) 應為無主物

三、郭襄生前竭盡心力尋訪屠龍寶刀,始終沒有成功;逝世之時,將刀劍的祕密傳給了徒弟風陵師太。張無忌交還斷成兩截的倚天劍給峨嵋派時也說:「此劍原是貴派之物。」若倚天劍是郭襄創立的峨嵋派資產,其原因不可能為?

(A) 贈與
(B) 現物出資
(C) 遺贈
(D) 繼承

四、峨嵋派大師兄孤鴻子曾向滅絕師太借倚天劍,卻在和楊逍比武後,氣到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劍也被當地官府取了去,獻給朝廷。此時峨嵋派可以行使的權利不包括以下何者?

(A) 所有物返還請求權
(B) 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
(C) 損害賠償請求權
(D) 占有返還請求權

雷丘律師有話要說

這是在雷丘律師粉專裡很熱門的幾道題目,雷丘律師曾承諾粉絲們要在書中公布詳解,順便也跟大家法普一些《民法》和《刑法》的基本概念。

一、物的概念

第一題的擬答是(B),兵法和武學祕笈為從物,刀劍為主物。

《民法》是討論人民彼此間權利義務關係如何調和的法律。由這個定義可以知道,人是權利義務關係裡面最主要的主體,我們稱之為「權利主體」。

舉個例子,當我們說:「這部手機是我的!」轉換成法律上的說法就是:「我這個人擁有這部手機的所有權!」因為我是所有權的權利主體,所以我可以自由使用這部手機、獲得這部手機的收益(例如出租),或是處分這部手機(轉讓、出售、贈與);換言之,也就是支配這部手機並行使所有附著於所有權上的權利。而這時候,這部手機就是所有權的「權利客體」,也就是物。

把物分成「不動產」①和「動產」②是最常見的分類,例如土地和房屋是不動產,至於不動產以外的全部都是動產,像是手機、電腦、汽車都是。

另一種分類方式,則是第一題要討論的「主物」和「從物」③。民法有所謂的一物一權主義,意思是說,每一個物都有一個所有權,也只能有一個所有權。可是在物理上,一件物品常常是可以分開的啊!比如電腦,不是可以分成螢幕、主機、鍵盤、滑鼠……嗎?更別說主機還能再拆成CPU、顯示卡、記憶體、主機板、電源……呢!《民法》上為了避免權利客體被主體支配時的權利義務關係太複雜,所以特別將這些小東西區分為主物的「成分」或「從物」。如果是成分,就沒有獨立屬於成分自己的所有權,但從物是有的。

例如一袋米,買賣時通常不會把袋子分開販賣、運送,因為這麼做的話,米不就散成一地了嗎?這已經不只是浪費米的問題,而是連生意都可能沒辦法做了!《民法》的訂立是為了幫助交易、增加經濟效益,而不是妨害交易,所以這時候,我們會說米袋並不是這一袋米的從物,而是成分,即使它在物理上真的可以拆分。

至於從物,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汽車的備胎。備胎之於汽車有著主從關係,有常助汽車的效用(沒有備胎的話,萬一爆胎怎麼辦),並有功能性方面的關聯;最重要的是,備胎和汽車都屬於車主!所以備胎是汽車的從物。

當然,汽車沒有備胎一樣可以跑,但法律特別規定,權利主體(車主)對汽車這項主物的處分(如出租、買賣)及於輪胎這項從物④,並不因為汽車和備胎各自有獨立的所有權而改變;也就是說,買汽車時,就會連備胎也一起買到的意思啦!

說完了主物和從物的概念,我們終於可以來解第一題了。屠龍刀和倚天劍內藏兵法和武學祕笈,所以兩者間有主從關係。當刀劍易主,兵法和武學祕笈也跟著易主,符合「所有權屬於同一人,且處分主物時,從物會跟著被處分」的規定。至於兵法和武學祕笈有沒有常助刀劍的效用,並有功能上的關聯性呢?

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但是依照「海東青」德成解釋江湖傳言「武林至尊,寶刀屠龍。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倚天不出,誰與爭鋒」這句話時所說的⑤:

「『屠龍』是一把刀,便是這把屠龍刀;『倚天』卻是一把劍,叫做倚天劍。這六句話的意思是說,武林中至尊之物,是屠龍刀,誰得了這把刀,不管發施甚麼號令,天下英雄好漢都要聽令而行。只要倚天劍不出,屠龍刀便是最厲害的神兵利器了。」

「你不懂得那『號令天下,莫敢不從』這八個字的含義,只道是誰捧著屠龍刀,只須張口發令,人人便得聽從。不對,不對,這可全盤想錯了。」

可見對於懂得內情的人來說,真正能號令天下、莫敢不從、誰與爭鋒的,並不是屠龍刀和倚天劍的鋒利,而是隱藏在刀劍中的祕密,也就是兵法和武學祕笈。因此屠龍刀和倚天劍對武林中人的效用,和兵法與武學祕笈的存在是密不可分的,當然也就符合了從物的最後一項要件,因此擬答選(B)。

① 民法第66條:「稱不動產者,謂土地及其定著物。
不動產之出產物,尚未分離者,為該不動產之部分。」
② 民法第67條:「稱動產者,為前條所稱不動產以外之物。」
③ 民法第68條第1項:「非主物之成分,常助主物之效用,而同屬於一人者,為從物。但交易上有特別習慣者,依其習慣。」
④ 民法第68條第2項:「主物之處分,及於從物。」
⑤ 《倚天屠龍記》第三回.寶刀百鍊生玄光。

二、繼承的概念

本題擬答選(C),應為郭襄所有。

本書中已有不少篇幅是關於繼承的,這邊只補充一些可能比較不容易注意到的小知識。雷丘律師當然不懂宋朝的繼承法,所以只能用臺灣現行的繼承法來解說這一題。

臺灣的繼承法是有順序性和限制的。簡單來說,姻親沒有繼承權,有繼承權的只有配偶、子孫、父母、兄弟姊妹和祖父母①。從這個角度看,郭靖、黃蓉夫婦與兒子郭破虜、女兒郭襄彼此之間是有繼承權的,只是有順序的問題②需要釐清。

在繼續解說前,我們還需要先解決一件小說中的疑案:郭家的長女郭芙呢?郭芙應該也有繼承權才對啊!

關於郭芙的生死之謎,網路上有各種版本:跟著父母弟弟一同殉國、改嫁、和丈夫耶律齊叛變、隱居……不過在繼承法上,我們只關心襄陽城破時,郭芙究竟是死是活。如果當下郭芙死了,那麼在繼承法上,她的地位就和其他三位死者(郭靖、黃蓉、郭破虜)一樣是被繼承人;如果當時郭芙還活著,那麼她在繼承法上的地位就和郭襄一樣,同為繼承人,如此而已。

再來,這些同時殉國的被繼承人們(即前面所說的三位,或許還有郭芙),其死亡的先後順序對繼承有沒有影響呢?其實是有的。理論上,後死的人可以繼承先死者的遺產,不管他後死多久,一秒鐘或一分鐘都好。但是襄陽城破,兵戰凶危,哪有人會特別注意他們幾位到底誰先死、誰後死,還特別記錄下來呢?

還好,《民法》針對這種可能成為無頭公案的事故,有特別的規定③,也就是如果很多人一起死亡、客觀上無法判斷誰先死誰後死,法律就推定他們為同時死亡。這樣一來,就不用再去深究這些被繼承人之間的繼承關係,只要討論他們和還活著的繼承人之間的繼承關係就可以了。

假設郭芙和郭靖、黃蓉、郭破虜一同殉國,由於郭襄是唯的一倖存者,而她既是郭靖和黃蓉的女兒(直系血親卑親屬),也是郭破虜與郭芙的手足,因此他們所有人的財產,都將由郭襄一人繼承,當然也包括屬於郭破虜遺產的屠龍刀。

但如果郭芙在襄陽城破時還活著,則郭芙和郭襄在繼承法上的地位相當,兩人將共同繼承郭靖、黃蓉和郭破虜的遺產④。而在遺產分割前,所有遺產都是公同共有(共有人共同擁有全部所有權)的狀態⑤,當然也包括屠龍刀在內。

由於第一題並沒有「郭芙和郭襄共同繼承屠龍刀」的選項,因此最適合的答案,是假設郭芙已和父母弟弟一同殉國的情況,因此屠龍刀應由郭襄一人繼承,擬答選(C)。

① 民法第1138條:「遺產繼承人,除配偶外,依左列順序定之:
一、直系血親卑親屬。
二、父母。
三、兄弟姊妹。
四、祖父母。」
② 民法第1139條:「前條所定第一順序之繼承人,以親等近者為先。」
③ 民法第11條:「二人以上同時遇難,不能證明其死亡之先後時,推定其為同時死亡。」
④ 民法第1141條:「同一順序之繼承人有數人時,按人數平均繼承。但法律另有規定者,不在此限。」
⑤ 民法第1151條:「繼承人有數人時,在分割遺產前,各繼承人對於遺產全部為公同共有。」

三、法人的概念

第三題是要選錯的,最不可能的選項就是(D),繼承。

如果只是要猜出答案,其實並不難,但雷丘律師還是想利用機會說一下法人的概念。前面說過,人是《民法》中的權利主體,但其實《民法》裡的人分成兩種:自然人和法人。所謂的自然人就是你、我、他,自然而然從媽媽肚子裡出生,然後總有一天要死掉的人①;法人則是透過法律賦予它「人」的地位,和自然人一樣可做為權利主體②。

但仍有一些專屬於自然人的權利義務,是法人不能享有的。例如法人不會結婚,所以沒有配偶權;法人沒有身體,所以也沒有身體權。但是法人一樣有名譽權,所以要看權利的類型去判斷。

常見的法人類型,例如非營利性質的法人,有社團法人和財團法人;營利性質的法人,則有合作社和公司。公司是最常見的營利法人,在臺灣常見的公司,又可分為有限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

第三題最重要的關鍵在於峨嵋派的性質。峨嵋派顯然不是自然人,但它是哪一種法人呢?小說中沒寫,而在臺灣,宗教法人多半是以財團法人的性質存在。財團法人既然是由捐贈的財產所成立③,所以像峨嵋派這樣的宗教財團法人,當然也可以接受如倚天劍這樣的實物捐贈,因此(A)贈與是有可能的。

《民法》也規定,宗教財團法人可以接受遺囑捐助,所以(C)遺贈也是有可能的。而在本題中,贈與和遺贈最大的差別,在於如果郭襄還在世時,就把倚天劍送給自己一手創立的峨嵋派,這就叫做贈與。如果郭襄活著的時候,一直把倚天劍帶在身邊,並沒有轉移其所有權;等到過世時,才透過遺囑把倚天劍留給峨嵋派,這樣就是遺贈。

那麼,峨嵋派有沒有可能是公司呢?郭襄如果說「我峨嵋派擺明著就是要營利,我不要當非營利的財團法人」,行不行?法律上的確沒有明文規定,宗教團體不可以成立公司;而不管是有限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都可以用現金以外的財產出資④⑤,這就是有別於現金出資的現物出資,因此(B)現物出資也是有可能的。

最後,由於法人是沒有爸爸媽媽的,所以法人並沒有繼承權,繼承權是自然人專屬的權利,因此本題的擬答為(D)。

① 民法第6條:「人之權利能力,始於出生,終於死亡。」
② 民法第26條:「法人於法令限制內,有享受權利負擔義務之能力。但專屬於自然人之權利義務,不在此限。」
③ 民法第60條第1項:「設立財團者,應訂立捐助章程。但以遺囑捐助者,不在此限。」
④ 公司法第99條之1:「股東之出資除現金外,得以對公司所有之貨幣債權、公司事業所需之財產或技術抵充之。」
⑤ 公司法第131條第3項:「發起人之出資,除現金外,得以公司事業所需之財產、技術抵充之。」

四、所有權的概念

本題擬答為(D),占有返還請求權是無法行使的。

前面說過,物是最主要的權利客體,而物上所附著的所有權,則是最主要的物權。所有權具有優先性、絕對性、排他性,意思是所有權人可以對世界上所有人行使所有權,這一點與只能對特定人行使的債權大不相同,所以我們才說,物權是非常強的一種權利。當物上附著的所有權受到侵害,法律就會賦予所有權人救濟的權利,這就叫做物上請求權①。

物上請求權就像斯斯一樣,主要有三種:所有物返還請求權、所有權妨害除去請求權、所有權妨害防止請求權。在本題中,峨嵋派既然是倚天劍的所有權人,而倚天劍目前被朝廷無權占有中,峨嵋派當然可以行使所有物返還請求權,請求朝廷返還倚天劍。所以選項(A)所有物返還請求權是可以行使的。

其次,前面說明過,所有權人可以自由使用、收益、處分所有物,峨嵋派對倚天劍當然也享有這樣的權利。在朝廷無權占有倚天劍的期間,峨嵋派既不能使用,也不能獲得收益,更別談處分所有權了。這時,我們說朝廷享受了一種「我拿著倚天劍,我可以任意用鋒利的倚天劍砍人」的利益,但這項利益本來應該只有倚天劍的所有權人才能享有,因此法律上會說朝廷有不當得利②。

舉個例子,如果朝廷沒有霸占倚天劍,峨嵋派至少還可以拿去租人吧!所以朝廷應該賠償峨嵋派少收的租金,實務上稱為返還「相當於租金的不當得利」,所以選項(B)不當得利返還請求權是可以行使的。

接下來的侵權行為③大家就比較熟悉了。地方政府撿到倚天劍,本來應該公開招領,尋找遺失人(孤鴻子)或所有人(峨嵋派),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反而直接獻給了朝廷。這是故意或過失侵害了峨嵋派對倚天劍的所有權,峨嵋派自然可以對地方政府行使損害賠償請求權。

最後,物權法除了保護所有權外,也保護「占有」這種事實上的狀態。本題中,峨嵋派雖是倚天劍的所有權人,但同時也因為把倚天劍借給了孤鴻子,和孤鴻子之間訂有使用借貸契約。此時,孤鴻子直接占有倚天劍,峨嵋派則透過孤鴻子間接占有倚天劍;換言之,他們都是占有人。但後來孤鴻子過世了,他無法再占有倚天劍,因此前面所說的直接占有和間接占有狀態就消失了。既然峨嵋派已不是占有人,自然就無法行使占有返還請求權④。因此本題擬答為(D)。

① 民法第767條第1項:「所有人對於無權占有或侵奪其所有物者,得請求返還之。對於妨害其所有權者,得請求除去之。有妨害其所有權之虞者,得請求防止之。」
② 民法第179條:「無法律上之原因而受利益,致他人受損害者,應返還其利益。雖有法律上之原因,而其後已不存在者,亦同。」
③ 民法第184條第1項前段:「因故意或過失,不法侵害他人之權利者,負損害賠償責任。」
④ 民法第962條:「占有人,其占有被侵奪者,得請求返還其占有物;占有被妨害者,得請求除去其妨害;占有有被妨害之虞者,得請求防止其妨害。」

※ 本文摘自《小心,原來這樣也有事!》,原篇名為〈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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