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果子離

聽說王幼華寫了一本好看的小說,是「讓人不時會心微笑」的那種好看。乍聞此說,幾分懷疑,幾分好奇。印象中,王幼華的作品,不論小說或論述,向來以思考深刻、意念繁複著稱,加上實驗性強,形構成閱讀門檻,正襟危坐、皺眉苦讀尚且不及,怎麼可能發出會心微笑?

及至翻閱書稿,心眼為之一亮,這一讀欲罷不能,時而莞爾,時而長嘆,真是愉快的閱讀經驗。自此確信,王幼華果真寫了一部妙趣橫生兼且意味深長的小說。

讀過夏目漱石《我是貓》的讀者,不免把兩本小說拿來對比,相信出版社也會以「台灣版的《我是貓》」作為《憂鬱的貓太郎》文宣主軸,不過個人觀感,兩者不太相同。同樣以動物擬人化手法寫作,同樣從貓眼看世界,同樣借貓之口嘲諷人界,批評時事,但如果預設《我是貓》為貓小說,讀起來會覺得卡卡的。夏目漱石的貓太過博學多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學、歷史、哲學、物理,無不精通,牠不但擔任敘述者角色,旁觀主人與往來賓客的互動,記錄彼此對話,並且引經據典,侃侃獨白,以嘲諷人類的愚蠢。

偷看主人讀書,偷聽主客對話,運用讀心術,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這麼博學多聞啊,聽這隻貓講話,就像人與貓表演雙簧,作者在貓背後講話,又如柯南躲在毛利小五郎身後敘述破案經過。整部小說貓不夠貓,總覺得人性偏多,貓感不足。

相對的,《憂鬱的貓太郎》卻是不折不扣的貓小說。王幼華筆下這群貓,個個形象鮮活,性格分明。他描述貓的心理與生理,寫貓的性與愛,生活習性,生老病死,煩惱與執著,以及生而為貓的驕傲,王幼華寫活了每一隻貓。養過貓的人,讀之莞爾一笑,沒養過貓的人,發出「原來貓這樣啊」的慨嘆。

以動物為敘述者的小說,動物眼中的人類通常可笑愚蠢,王幼華筆下的貓自不例外,牠們有自信,以貓為榮,不解自稱理性動物、萬物之靈的人類,卻凡事求神問卜。貓兒慨嘆,人的腦袋有缺陷,不如貓的完整,「他們相信的東西,貓都不相信」,多麼自負。這些貓們常常相聚閒聊,聊貓間瑣聞,也談人類蠢事。嘰嘰喳喳,或天真論事,或嘲諷以對,或暗喻或明說,時有警語,屢現機鋒。

在看似簡單的形式中,王幼華做了兩個設定,讓《憂鬱的貓太郎》一書立於不敗之地。兩個設定分別是街與貓的設定——貓以家貓為主,但一隻隻不時從家裡遛達出來,東家長西家短,天南地北聊天,故事場景遂從家屋移動到街頭,視野拉開,大開大闔。

且說街的設定。小說以兩百多公尺長的街道為場域,區區一街,說小不小,三十幾隻貓,十幾條狗,精華地段三、四十家店面,一店一戶人家,各有個性命運,市井小民,眾家百態,便足以串連起一部小說。更何況小說家不會單純敘述萬家燈火下的人家,奈波爾筆下的米格爾大街便成為殖民社會的象徵和縮影,宮本輝寫夢見街,吳明益寫台北市中華路的中華商場,都各有懷抱。王幼華的福康街其實是台灣社會的縮影。

再說貓的設定。從家宅到街頭,這些貓出出入入,爬上爬下。若論扮演街道觀察家與敘述者的角色,貓比同為毛小孩的狗更適合,樓房、街巷、屋頂、水塔,「只要能落腳,可以抓住什麼的,都可以進入,貓可以抵達的地方,人類無法想像。」「對貓來說,很少房間是進不去的」。

作家愛貓者多矣,若將筆下貓文編輯成「貓誌文學大系」,工程之大,難以想像。貓奴同溫層之厚固然不可思議,但也有負面待貓者,知名如魯迅,寫過一篇很有意思也引起若干非議的文章。〈狗.貓.鼠〉一文說道,他曾撰文表示厭惡貓類。此文即短篇小說〈兔與貓〉,此篇講弱肉強食,以弱肉的兔與強食的貓來對比,對於作為加害者的貓,自是負評。文章一出,惹怒愛貓族。但魯迅分析仇貓的原因,倒也不是沒道理的,且看這段:「牠的性情就和別的猛獸不同,凡捕食雀鼠,總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儘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厭了,這纔吃下去,頗與人們的幸災樂禍,慢慢的折磨弱者的壞脾氣相同。」

貓兒和人類共有的惡行劣跡,由此可見。不過,這些指控,王幼華與他的貓群恐怕是不會贊同的,37則〈殺〉寫道:「被召喚起狩獵和防禦的本能,曾經有的教養便消失了,貓也是這樣。」小說用了「也是」二字,沒講和什麼生物也是,但推想可知,人類也文明不到哪去。之後又來一小段,82則〈真正的貓〉說:「吃過老鼠或鳥的貓,是可怕的,街上其他的貓不太願意接近牠們。有貓說,就像犯過罪、坐過牢的人一樣。」

《憂鬱的貓太郎》對貓性的描述,散見於每則或長或短的篇章,王幼華知貓愛貓,讀他的貓誌樂趣無窮,而在輕鬆的文筆底下,可看出他對社會議題的關注不減,只是轉換風格,透過平易近人的手法來表現。我十分樂見這樣的突破。

本文介紹:
憂鬱的貓太郎》。本書作者/王幼華;出版社/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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