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郭奎煥、南霄兒;譯/顏思妤

學歷抑或等級這些制式的分類,將社會公認且支持這種差異的信念,一一灌輸給被分類的個體。這份信念製造了真實的差異,也再次強化了差異。讓人們面對實際的存在時,習慣使其匹配公認的圭臬。
皮耶·布迪厄(Pierre Bourdieu),《秀異: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

有些人生來就站在三壘上,卻一輩子以為自己擊出了三壘安打。
貝瑞·斯維澤(Barry Switzer)

走在大峙洞的公寓社區,不到幾公里的街上塞滿了補習班。大街小巷遍布補習班是此地的主要風景,這裡是江南區大峙 1 洞與大峙 4 洞一帶。補習街可分成兩區,大峙站到道谷站一帶,以及銀馬公寓十字路口周遭。前者圍繞著大街的商家,主要是重考生的專門補習班,大峙洞的核心商圈與補習班在此共存,尤其在大峙站與道谷站之間,最近出現許多重新裝修的補習班;後者則是老建物與新大樓揉雜在一塊,整體景觀讓人頭暈目眩,是高樓之間嵌入矮房的形勢,此處主要是單科別的小型補習班進駐,也有許多自修室與考試院。我明明不斷地走著卻像在原地打轉,幽靜的氛圍裡浮現一絲絲莫名的不安,讓人不想久留。

深夜交通堵塞

公寓環繞的大峙洞,每到晚上 10 點就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交通堵塞。我在三五成群的豪車之間豎起雙耳仔細打探,他們的嘀咕聲透露了訊息,那是由成績、學校、補習班、師資等詞彙組成的情報。每天晚上 10 點,把這裡堵得水泄不通的豪車主人正是「父母」,他們來接送剛從補習班下課的孩子。等等,那邊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響,原來是為了停車引發的口角。幾名警察在主要道路上疏導交通,但看起來力不從心;警察沒有開出任何一張罰單。想要找到好位子安全停車的他們,即使是小縫隙也要擠進來的他們,想盡辦法開路的他們,為了從車陣脫身使勁嚷嚷的他們,停好車和孩子聊天的他們。大峙洞深夜 10 點的「他們」,在耳語和喧囂裡來回奔波。

除了娛樂場所外,這一帶營業至深夜的咖啡廳密度是全首爾最高的。其他地方的 24 小時咖啡廳或深夜咖啡廳,通常都是配合娛樂場所的需要;但大峙洞的咖啡廳多是配合學生與家長的作息,他們一大清早就來補習班報到,或是在補習班待到深夜。如果想觀察大峙洞的核心,不妨找天深夜到這裡的咖啡廳窗邊坐下來看看。

晚間 9 點半左右,大峙洞的馬路邊、巷弄裡開始湧入車潮。這樣的街景變化很有意思,首爾其他地區正值離峰時段車潮漸緩,大峙洞卻是自小客車蜂擁而至。幾年前大學入學考科還有申論題的時候,即使大學修學能力測驗(類似臺灣的學測,以下簡稱修能考試)已結束,午夜的交通堵塞現象依然不見緩解;有人推測原因是準備申論複試的學生眾多,這是有可能的。韓國有句俗話說:「馬送濟州島,人往首爾去。」首爾的家長把江南視為子女教育的首選之地;而江南的教育市場中首屈一指的地區,非大峙洞莫屬。

大峙洞的特別之處

學生家長為何爭相擠進大峙洞?「成績」顯然是最大的誘因,大峙洞以「創造成績的空間」聞名。2001 年韓國的修能考試被形容為猶如惡魔般困難,那年的測驗被稱為「修能之亂」,當年 1,103 位首爾大學的錄取生當中,有 239 位來自江南區、152 位來自瑞草區、89 位來自松坡區;韓國的二級行政區從第一名到第三名都是國人耳熟能詳的「江南地區」 i 。這並非巧合,實現此一驚人成就的地方正是「大峙洞」。這樣的成果怎能不讓家長心生嚮往?

大峙洞的補習班有其獨特之處。 1 當年補教界仍以綜合班的方式授課,但大峙洞卻已發展出「專科補習班」。專科補習班針對特定考科進行強化訓練,學生可以針對想要補強的領域,藉由專科補習迅速掌握正確的捷徑。當其他地方的補習班為了招募更多學生而殺紅了眼,這裡的補習班卻是主打「一對一」或「小班教學」。專科補習或小班制的補習班力求達到高水準的學習效果,大峙洞補習街的主軸是確實回應個別的學習需求。

大峙洞還有一項必殺技,就是所謂的先行學習。大峙洞的補習班提供先修課程,讓小學生先上國中的課、國中生先上高中的課、高中生先上大學入學相關科目,藉此騰出多一點時間,讓學生針對國際中學、特殊目的高中、國內外明星大學入學要求的不同領域經驗(興趣、社會活動參與、多樣化的獎項)進行準備,這被公認為「出人頭地的捷徑」。

因此,大峙洞的補習班也全力為學生提供諮商與生活輔導,這對家長來說有極大吸引力。近年,韓國的入學制度愈來愈複雜,除了在校成績、修能考試之外,社會活動參與、寫作、獲獎事蹟、語言進修與海外經驗等各種因素也彼此連動。公共教育工作者(教師等)與家長為了掌握入學相關資訊並擬定因應策略,個個叫苦連天。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峙洞的補習班紛紛推出為每個學生量身訂做的最佳「應考攻略」,並提供相關課程,如果這樣還無法成功,就真的是奇聞軼事了。 2

現在江南地區一般高中的首爾大學錄取率,是非江南地區一般高中的 20 倍以上。大峙洞的補習班除了成績之外,連招生簡章上的「細部評分項目」(與全人教育相關)都一一為學生做足準備,水準之高猶如「應考經紀人」的角色。因此,對家長而言,大峙洞補習班是投入(補習班的授課與教育費用)與產出(成績與上榜入學)間的因果關係相當明確的空間。補習班就這樣運籌決勝。

在大峙洞倖存的也只剩下補習班。 3 1990 年代江南開發初期蓋起的建物一棟棟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新的高樓建築。新大樓的 1 樓主要是餐廳、咖啡店、不動產仲介等;2 樓以上通常是社區醫院或小公司進駐。但隨著時間推移,2 樓以上的辦公室一間間撤離,大部分被升學補習班填滿;1 樓的咖啡店、麵包店等商家也逐漸汰換了主人、店名與業種。這意味著自營業者與中小企業的平均收益已無法負擔大峙洞的租金;只有補習班在原地屹立不搖,甚至還能重新打扮自己。如今大峙洞這個空間的主人,無疑是交棒給了補習班。

註釋
i譯註:江南三區(강남3구)為瑞草區、江南區與松坡區。這三個地區被稱為江南三區的原因有二,一是這三區的地價居於全國之冠;二是因為這三區為富裕階層的主要居住地帶,也是首爾地區保守陣營的鐵票倉。
1韓國的私立補習班分成兩大類:一是「學校考科為主的教學補習班」,二是「職涯相關的學習機構」。前者就是一般常聽到的升學補習班;後者則是成人相關教育(職業技術、外語能力、公務員考試、電腦應用等)補習班。本文描述的主要是大峙洞的升學補習班。
2「資訊不對稱」就在這裡發生。大峙洞補習街對於大學入學相關情報的理解與運用,比起家長、學生與公共教育單位都更勝一籌,在「資訊不對稱」的賽局裡占了上風。
3以2011年為基準,首爾地區的私立補習班共有13,681間,其中位於大峙洞的補習班有1,834間。其中又以升學補習班868間(48%)為大宗,其次是職涯相關的學習機構17%、外語領域14%、才藝領域13%、讀書室與其他領域8%。外語及職涯相關的補習班在大峙洞占較高比例的原因在於,大峙洞有許多以應屆畢業生與成人為對象的外語補習班,且江南地區有不少職涯教育相關的支援設施。

※ 本文摘自翻轉首爾》,原篇名為〈大峙洞:所向披靡的江南〉,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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