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不凡不羈的「小巨人」──陳瀅如談陳柔縉的《宮前町九十番地》

文／陳蕙慧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我十多歲時去看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電影《小巨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他在劇中的一段台詞：「我笑得出來，所以才能活到現在！」
日後這句話甚至成為我面對各種磨難時，腦中自然浮現的鼓舞，然後，我也活到了現在。

讀完《宮前町九十番地》，激動莫名，非常喜歡陳柔縉的筆，和她筆下的傳主張超英，心想，這個人實在太不尋常了，若不是陳柔縉，我可能永遠都不曉得原來世界上有這樣一號人物，而後，我憶起了《小巨人》中的達斯汀．霍夫曼，覺得奇妙，是啊，這兩個不被鎂光燈注視的小人物，都如此強大，都是「小巨人」。

去年，台灣文壇痛失了陳柔縉這位以寫活了歷史上的庶民、常民、小人物著名，讓我們真切理解到他們生活過的時代，並喚起內心對台灣歷史親切共鳴的好作者。
為表達哀慟與致敬，本集節目特別邀請曾訪談過陳柔縉的資深出版人陳瀅如，談她的代表作之一《宮前町九十番地》。

瀅如（Amber）誠摯且精彩的領讀摘要如下：

一、主持人提到最早讀到陳柔縉女士的作品是2005年的《台灣西方文明初體驗》，驚喜於原來寫台灣歷史可以如此活潑，才知道作者原是記者，主跑國際政治新聞，離開新聞界後長期關注台灣的日本時代，致力於台灣歷史的書寫。
瀅如表示確實如此，陳柔縉老師作品很多，但會特別想談這本《宮前町九十番地》，是因為內容實在太有趣。
這是一本傳記，傳主張超英先生，是一個令人跌破眼鏡，更是令人敬佩的人物。本書於2006年出版，可說完全體現了柔縉老師撰寫台灣歷史的重要切點。

二、什麼切點呢？瀅如說，我們翻查老師的作品，會發現絕大多數都是以庶民的生活角度，去看台灣發生什麼事，人們過著什麼生活。從《宮前町》的作者自序，也能知道，當年是長官授命採訪，原先根本沒聽過「張超英」這個名字，然而他們卻展開了長達12年的採訪，建立了知己般的信任關係。
同時，在讀到後記時，我們會覺得彷彿是老師在面前說話。這就是陳柔縉作品最大的特色，也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以瀅如本身的經驗而言，當兩年前（2020），老師的新作《大港的女兒》出版了，瀅如曾有兩次訪問她，深深感受到這是位不管何時都非常親切的作者，不但樂於分享她的知識涵養，即使工作人員提出請她帶為訪談所做的功課的素材到現場拍照，她也不辭辛苦拉了一個皮箱來，仔細地分享她是如何構思作品的。

三、《宮前町》經過12年的訪談，成書內容濃縮成六十幾個故事，而瀅如表示，讀者一打開這本書首先會看到多幀傳主的生活照，充分感受得到日本殖民之下的台灣家族是如何生活的。
當然，張超英的家庭富裕，可是我們從文中卻可深切理解到，在傳主的生活中，有錢不是了不起的事。不僅張超英先生，他的家族的生命態度，也是值得我們去學習的。儘管我們也可以說是有錢人才有餘裕，但瀅如相信很多一般人也能做到。
做到什麼呢？張超英一生貫穿了一個中心思想。這思想來自他十三歲時，當年台灣首富板橋林家代表人（林熊徵）會來他們家辦公，中午卻都是吃切仔麵，有一天他也陪著祖父和林熊徵吃午餐，誰料到他第二天就過世了。
張超英先生深切體會到，家財萬貫不要緊，但要知道怎麼花錢才重要。此外，他的祖母有信仰，常常捐地蓋教會，張家的家訓就是——凡事不要計較，因而永遠都能夠從大處著眼，在有餘裕時奉獻給他人，這個想法深植在張超英心中。
好比他說他跟父親一樣沒有繼承到祖父的商業頭腦，反而爸爸還為台灣民主運動花錢，投身廣東辦報、辦組織，卻在二二八入獄，但張超英沒有去怪罪政府，反而後來當了公務員。

四、瀅如指出，張超英先生擔任公職，主要是十多歲時在香港求學受到民主自由思想的啟蒙。他在新聞處工作了數十年，最終也只升到處長，並非駐日代表，可是卻為台灣做了很多事情，可說是台日關係史上重要的角色。
從書中可看出，張超英處在一個國情緊迫的時代，中美斷交、中日斷交，而當年日本媒體環境跟台灣比較交好的是位列第四大的產經新聞，在這樣一個台灣在國際上沒有亮度、日本對台灣不太關心的狀況下，他做了很多創舉，是我們現在很難想像的。
張超英說他雖然生在日本時代 卻不是親日而是知日，面對日本這樣一個親近又必要的盟友，該如何透過各種關係製造雙方連結？包括他安排了一些重要的會面，例如《讀賣新聞》社長密訪台灣、讓宋楚瑜偶然巧遇首相（中曾根康弘）等等。

五、可想而知的是，那時台灣政府應該有許多禁忌和規矩，張超英的做法多半不按牌理出牌，然而瀅如提醒，在非常時代若沒有非常作為，就沒有新的局面。
張超英說過，我們常常覺得沒有機會，但在不行之中，你可能要忽略現實的限制，才能有辦法開局。以宋楚瑜巧遇日本首相這件事來說，那是在高爾夫球打球的場合，前一天下大雨，但他們終究還是等到機會，而且原本是密會，反而是日本首相提議合照留念，提高了台灣在日本社會的曝光度。

六、像這樣，張超英有一種突破萬難的勇氣，也可能有些不羈的形象，卻為台灣在國際中打開很大的局面，而這本書另一個好看的部分是，張超英本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瀅如說，後來他遭到誣陷，被指稱偷渡毒品，實則是他的作為功高震主，被認定是某方人馬，面對這些事，張超英還是非常超脫瀟灑。
瀅如強調，陳柔縉在書中充滿溫情地呈現出張超英這個人很純真的個性。以他與宋楚瑜家的關係而言，親密的關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其後人事變遷，原本熟識的人也許也有新的一面，但他對於這些改變很淡然，只會淡淡地說，我們也曾經親近過，用惋惜輕淡的語氣帶過。畢竟他從小到大經歷過時代和國族更劇烈的動盪，世事瞭然於心，一派雲淡風輕。

我想，他的惋惜包括，有些人曾經那麼想為台灣民主自由做事，後來可能因為各種利害關係而走上了另一條路。而這也是作者陳柔縉透過平實的文筆想要傳達給我們的——張超英做的任何事情，無論何時何地，他都不斷地強調台灣自由民主的價值，而這正是現在這個時代依然重要無比的。

我讀這本書為張超英的無私、不居功，對台灣自由民主精神的堅持與付出，而熱血澎湃，更加懷念作者了。而我們能做的是，翻開她的某一本書，繼續讀，與她的心相映。

更多精彩內容，歡迎收聽本集的「經典也青春」，資深出版人陳瀅如Amber，談陳柔縉的《宮前町九十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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