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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視劇裡,對小孩角色最糟糕的處理,是把他們當成「寵物」

文/高鳴晟

小孩、動物的戲怎麼剪?這應該是讓很多剪輯師頭痛的問題。兩者處理的方式差不多,我就以小孩演員來舉例,跟各位分享諸多方法。

剪小孩的戲要掌握幾個要點,首先是沒有所謂的天才小童星,沒有一個小孩天生就能揣摩那些他沒經歷過的人生百態,一定要經過導演的引導、輔助,之後再經過化妝、戲服、攝影、燈光、剪輯、音效的加工,最後才是電影銀幕上所呈現的完美演技。

我所遇過最好的小孩演員可以演出一種情緒,並且把那個情緒呈現得最自然,但卻很難遇到能將多種情緒轉換自如,或是在單一情緒裡做出細膩層次變化的,而這些困難的演技,則需要每個主創人員發揮他們的創意,對角色進行加工才行,以下就來分享剪輯師是如何運用剪輯的技術參與戲劇角色的演繹。

用剪輯呈現細膩的表演層次

具體的做法是這樣子的,首先,如果你擁有同一段表演(Shot,註1)的多個鏡次(Take,註2),雖然只有少數的鏡次被導演認為是 OK 的表演,但其實從 NG 到 OK 之間,就有了層次的差異。雖然小孩演員一次只能呈現一個層次的表演,但因為電影會拍很多次,使得剪輯師實際上有了小孩演員各種不同層次的表演。

因此建議剪輯師在剪輯小孩演員,或是動物演員的時候,不可以只處理被標示為 OK 的鏡次,而應該將所有不同鏡次、不同層次的表演素材拿來靈活運用、互相組接,這樣子就能夠用剪輯的技術,為小孩演員,或是動物演員修飾出有細膩層次變化的表演,而這個過程中,我覺得剪輯師也共同參與了角色的詮釋。

找出小孩心思的潛台詞

影視劇裡,對小孩子角色最糟糕的處理,就是把小孩當成天真無邪的「寵物」。小孩子並非是無心思的,你回想一下,在你小的時候,第一次覺得怨恨是什麼情況呢?第一次感到慾望是什麼時候呢?第一次被怒火充滿你的心思,又是什麼時候呢?是不是,你從小就有很多心思,或許天真,但絕非無邪。未經教化的孩子,內心的情緒其實更加滿溢,也更容易失控。

很多時候小孩子在大人面前看似天真無邪,或是眼神放空,害羞無語,那只是因為他們不太擅長表達,或是懼怕大人的責罵,所以才把情感跟心思藏起來,不願意跟大人多做溝通,而選擇最不會被責罵的表達形式就是不表達。我認為小孩的心思跟大人是無異的,只是處理情緒的熟練度差很多,情緒很容易暴衝,溝通的技巧也少很多,時常表達不清楚,導致很多誤會,我覺得人不管長到多大,靈魂最根本的那一塊其實是不變的呢!也因此剪輯師在開始剪輯之前,必須自己在心中好好地把小孩角色演一次,才能夠一起參與角色的詮釋。

剪輯師要觀看表演素材,並且把小孩心中那些沒有被演出的「潛台詞」通通想一遍,把那個跟大人無異的小孩心思都捉摸一遍,這個時候孩子的心情是什麼?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想?我小時候是不是也有類似的片刻?當年的我又是怎麼想的呢?根據以上的邏輯,剪輯師要在心裡好好表演,才能夠在接下來的階段,去挑選出對應的影片素材來編輯情感與故事。

挑選素材──動作

剪輯師要根據上述譜寫出來的小孩心思潛台詞,在拍攝素材裡尋找足以表達潛台詞的「動作」。人類無時無刻都在「動作」,小到呼吸、眨眼、眼神飄移,這些都能夠表達出豐富的情緒。我們有時看到同事走出主任辦公室,他一句話都沒講,你就會問他「你還好嗎?主任跟你說了什麼?」,是吧,肯定是他的臉色、神情,或是細微的動作被你發現了吧,我們現在要尋找的就是這樣的「動作」,也就是 Acting,這個詞被翻譯為「表演」。例如:

Shot01 社工:弟弟你還好嗎?
Shot02 弟弟眨了眼,沒有回應。
Shot03 社工:怎麼了嗎?
Shot04 弟弟眼神飄走。

你看,是不是一句台詞都不用說,觀眾就能夠了解小孩的心思了呢?從例子中我們就能看出弟弟一定有心事,而且他不願意跟社工透露,這樣的懸而未決也讓觀眾心急,想要知道弟弟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而實際上剪輯師只是挑選了一個「眨眼」,人無時無刻都在眨眼;還有一個「眼神飄移」,小孩演員超容易分心,眼神一天到晚飄來飄去。上述的兩個動作看似都是無意義的,但只要去挑選可以對應潛台詞的動作,把這些看似無意義的動作,賦予潛台詞的意義,那就能夠表演出細膩的心思了。

但要注意!你不要以為這些「剛好」都是小孩演員所演出的,更多時候是剪輯師努力從素材裡面去撈出來的(註3),剪輯師要搜尋素材,當作蒐集零件一樣去找出小孩演員無意識做出,卻足以表達情緒的「細微動作」,然後再放在對應的台詞上。

對剪輯師來說,我們沒辦法在當場演出,也沒有辦法運用我們的肢體肌肉無中生有創造表演,但在剪輯軟體前面,我們卻可以像是選擇題一樣,去素材中選出適當的表演,然後放在正確的時機裡頭,我們是用這樣子來參與角色的詮釋與演出的。

而在大多數時候,其實也不用這樣到處去蒐集素材,小孩演員只是反應慢了點,又或是反應在錯誤的時機點,在台詞的前後去翻找,應該就很容易找到了。所以也可以說,剪輯師大幅度地參與角色的表演喔!

剪輯的小祕訣

因為用剪輯移花接木偷來的表演會有些許不自然,所以剪輯的每一個in點(註4),都要能讓觀眾意識到動作的存在,也就是說每一個鏡頭的最開始,都是一個明顯的戲劇動作。這樣的做法,就會讓觀眾的目光馬上被動作吸引,觀眾每一次看到小孩,映入眼簾的都是那些可以表達情緒的戲劇動作。如此就會讓觀眾覺得這位小孩演員超會演戲!好多層次、好多心思!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剪輯師下的苦工。

另外,一個表演也不宜放得太長,否則「沒有層次」這點很快就會露出破綻了,如果表演的力道還不夠,那就裁切畫面,改變構圖,放大那些戲劇動作的強度,又或者是做「後期Zoom in」,也就是用剪輯軟體去模擬攝影機的放大功能,讓畫面的中心微微放大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的大小,這樣也可以引導觀眾的視線去看到那個微小的表演,讓表演去產生漸進式的變化。

小孩演員、動物演員、素人演員通常被認為很難處理,都可以使用上述的方法來解決問題,其實以上的方法也不過是剪輯表演的基本功夫,若真要說這篇文有什麼很了不起的祕訣,我覺得應該就是「小孩子的心思跟大人無異」這句話吧!

註釋
註1 Shot─鏡,一個場次之下,每一個畫面稱之為Shot;但這裡指的是電影拍攝中,攝影機開機到關機中間所拍攝下的內容。
註2 Take─鏡次,因為通常一個Shot會拍攝多次,直到導演覺得達到完美的呈現為止,因此不同的鏡次稱為Take。
註3 撈素材─這是台灣影視行業裡的行話,意思是指瀏覽所有拍攝的素材,抱著「瞎貓遇上死耗子」的心態,去素材庫裡面尋找沒有在拍攝計畫裡拍到的畫面,更多時候這是一個碰運氣的行為,會花上大量的時間,效果也不會比計劃拍攝到的素材好,但聊勝於無,也被認為是剪輯師無中生有,創造奇蹟的時候。
註4 in點─指該鏡頭出現在銀幕上的第一個影格,也就是一個鏡頭的最開始。

※ 本文摘自《剪故事》,原篇名為〈小孩和寵物的情緒是剪出來的〉,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