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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走路成為一種顛覆,「城市漫遊者」抵抗自己成為商品

文/斐德利克.葛霍;譯/徐麗松

城市漫遊者與杜勒麗公園的風流漫步者截然不同。班雅明[1] 透過他對巴黎的風俗研究,讓城市漫遊者的角色變得名滿天下。他仔細閱讀波特萊爾──《巴黎的憂鬱》(Le Spleen de Paris)、《惡之華》中的〈巴黎圖像〉(Tableaux parisiens)、《現代生活》(Vie Moderne)中的描繪,從中捕捉、探析、描繪這種走路的人。城市漫遊必須有三個前提,或說有三個條件必須重疊:城市、人群、資本主義。

城市漫遊者的經驗無疑是一種走路的經驗,但與尼采或梭羅的走路完全兩樣。此外,對熱愛在大自然中長程步行的人而言,在城市中走路儼然是一種折磨,因為如後所述,走路者被迫進入一種充滿碰撞的不規則韻律。

不過,城市漫遊者跟只是閒來沒事東遊西逛的人也是兩回事,後者會不斷停下腳步,駐足在有趣的情景、精采的櫥窗前。城市漫遊者則是真的在走路,甚至可說是在人群之間滑行。

都市、人群、資本主義

城市漫遊的先決條件是十九世紀間發展出來的都市密集化現象,群居地的集中造就了廣裘的都市區,使人得以連續走數小時路都無法看到鄉村。在這種新型都會(倫敦、巴黎、柏林)中走路時,我們會穿越各式各樣的街區,每個街區自成一個世界,跟其他街區不同、區隔、分離。從某個區到另一個區,一切都可能改變:房屋的規格、建築的整體樣貌、街巷中的氣氛、人們呼吸的空氣、生活方式、光線、社會類別⋯⋯城市漫遊的前提是都市已經發展到一定規模,使它成為名符其實的風景。我們在城市中穿梭時,彷彿就像在穿越一條山脈:通過一處處隘口,視野不斷轉換,處處充滿危險和驚奇。都市成為遼闊森林、深邃叢林。

城市漫遊的第二項發展要件是人群。漫遊者走在人群中,穿越人群。這個他遊走其間的人群,就是所謂「大眾」:辛勤、忙碌、無名的大眾。在工業大城中,人們上班、下班,忙著運送包裹貨物,或者步履急促地趕場;這些人代表著一種新的文明。這樣的人群帶著敵意,他們敵視構成人群的其他成員。每個人都希望走得快,其他人成為他新進道路上的障礙。當人群出現,其他人立刻化為競爭者。這樣的人群跟遊行示威、罷工抗議、爭取權益的抗爭群眾不同,不若他們那般團結一致、在相同口號下展現壯大的聲勢與力量。都市人群中的所有成員利益相互衝突,就連最具體的移動都會是矛盾的根源。

人在其中不會與任何人真正相遇,迎面而來盡是未知的面孔,大都神情封閉,而且就統計學角度而言,他們幾乎不可能有機會認識。在此之前千百年的人類世界中,城鎮中一但出現異鄉人,就會引人驚訝側目──他們看到陌生臉孔了。他從哪裡來,到這裡做什麼?但在今天的世界中,無名才是規則,認識才令人驚異。

在人群裡,人與人相遇的基本規範完全消失,人們不再可能停下腳步打聲招呼,閒聊幾句天氣。

城市漫遊的第三個形成因素是資本主義,更精確地說就是班雅明所謂「商品的宰制」。當商品的存在形式超過工業產品的範疇,跨越到藝術品乃至人,資本主義就此正式出現。世界被商品化:一切都是消費品,什麼都可以販賣、購買,在無止盡的需求造就出來的巨大市場中,一切皆可待價而沽。賣淫普及了,成為社會運作的主宰力量:努力賣吧,把自己也賣出去!

身為顛覆者

城市漫遊者具有「顛覆性」。

他顛覆人群、商品和城市,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價值。曠野中的走路者、背著背包的健行客,都在讓斷裂的光彩和否定的鋒芒與文明的假漆形成對立(傑克.凱魯亞克、蓋瑞.施奈德等人都是著名的例子)。城市漫遊者的走路行為比較曖昧,他對現代性的抗拒顯得搖擺不定。顛覆不在於對立,而講求迂迴、挪用,誇張到不惜變異,接受之後還要超越。

城市漫遊者顛覆了孤寂、速度、庸碌匆忙、無止境的消費。

顛覆孤寂。關於人群造成的孤寂效應,許多人已有著墨。蒼茫人海中的陌生臉孔、無法穿透的漠然,都使心理上的孤寂感更加深刻。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與他人疏離,這種感覺不斷出現的結果,使人類籠罩在深厚的敵意中,彷彿隨時可能遭受其他人掠奪。城市漫遊者刻意追尋這種無名性,因為他可以「隱身其中」。

他讓自己融入機械化大眾中,但那是主動選擇的行動,他的目的是把自己掩藏在群眾裡。於是,無名性不是一種令他感到壓迫的限制,而是一個獲得快樂的時機:從他內在的矜持中,他感覺自己更是自己了。一片沉悶、厚重的孤寂蔓延在群眾間,他處身其中,挖掘出屬於觀察家、詩人的孤寂──沒有人看到他正在看的東西!城市漫遊者彷彿人海中的一處幽谷,他處於一種錯置狀態,而那是一種決定性的錯置,並沒有把他排除在無名大眾之外,或者使他與其疏遠,而是讓他抽身出來,為「自己」造就獨特性。

顛覆速度。人群中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又身不由己。漫遊者則沒有義務非得趕到這裡或那裡不可。因此他會在光線燦爛的角落停歇,特別留意某些臉孔,在交叉路口放慢腳步。但在抗拒庸碌繁忙的大眾速度之際,他的慢卻成了造就一種高超速度的必要條件:思慮的敏捷。因為滑翔在大眾中的他能夠有效擄獲影像。匆忙的路人身體快速移動,心思卻遲緩愚鈍。他一心一意趕路,心神卻在空轉,只會計較眼前的時間間隙。漫遊者把身體放慢,但他的眼睛四處飛翔,他的心靈同時捕捉千種事物。

顛覆匆忙庸碌。漫遊者絕對抗拒充斥周遭的生產主義、縈繞身邊的功利思想。他的存在全然無用,他的閒逸迫使他置身邊緣。然而,他從不會讓自己完全處在被動狀態。他乍看無所事事,但目光卻四處搜尋;他忙著觀察,心思永遠警醒。他也不斷創造,在行進間捕捉各種交會和衝激,攫取無盡詩意影像。倘若沒有漫遊者的存在,每個人都將只顧著走自己的路,製造一系列只屬於他的現象,而沒有人能為交叉路口發生的事提供佐證。只有漫遊者能看到那些火花,感受那些摩擦與交會。

顛覆消費。置身於群眾中彷彿是在體驗何謂「成為商品」。在群眾包夾、牽引下,人被化約為商品,供奉給無名人潮的湧動。縱身一躍,把自己交付給交通流動。在群眾中,人會不斷感覺自己被消費:人來人往推擠著他的身體消耗他,各種運輸活動把他吸進去消費他。他被大街小巷消耗,招牌和櫥窗的存在無不是為了增強人群移動和商品交換。漫遊者則既不消費也不被消費。他彷彿是翱翔乃至飛行在城市中。不若步行於平原或山巒中的走路者隨時接收到四周變換不斷的景物作為他體力付出的回報,城市漫遊者是在飛翔之際捕捉無以預期的邂逅、稍縱即逝的吉光片羽、若有似無的巧合。他不消費,但他不斷獵取世間百態,在那些難以言喻的相遇時刻中,讓隨手捕獲的影像如濛濛細雨般灑落在他身上。

然而,城市漫遊者這種富於詩意的創造力卻充滿曖昧:如同班雅明所言,它是一種「幻覺效應」。它超越城市的殘酷,致力攫取美妙的浮光掠影,探索衝撞中激發的詩情,但不會停下腳步譴責勞動造成的異化與群眾間產生的疏離。漫遊者有更有趣的事可做:重新為城市賦予神話色彩,創造新的神祇,探索都會劇碼的詩意拓樸。

註釋
[1]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德國哲學家、藝術史學者、翻譯家,將波特萊爾、巴爾札克、普魯斯特等法國作家的作品譯成德文。他以「靈光」(aura)概念闡述藝術廣為人知,亦批判普遍被採用的「線性時間」概念。
[2]亞拉貢(Louis Aragon,1897-1982),法國詩人、小說家、記者,超現實主義與巴黎達達主義奠基人之一,並以二戰期間積極從事地下反抗活動、畢生支持共產主義聞名。
[3]布特說蒙(Buttes-Chaumont)公園位於巴黎市區東北部十九區的山坡地,是市區最大綠帶之一,原為採石場,於拿破崙三世時代進行的大規模都市更新中修建為公園,一八六七年完工啟用。
[4]布勒東(André Breton,1896-1966),法國超現實主義詩人、作家、理論家,可說是超現實運動的領頭者,透過數篇《超現實主義宣言》等論述及批判,為二十世紀法國文學及造型藝術帶來深遠影響。
[5]德波爾(Guy Debord,1931-1994),法國作家、詩人、電影人、左派革命分子,著名的「奇觀社會」(société du spectacle)概念即為他於一九六七年所創。
[6]具體而言,地下街及各種與交通動線連結的商業廊道均屬此種強迫性漫遊空間。
[7]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與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拜倫(George Gordon Byron)齊名。。

※ 本文摘自《走路,也是一種哲學(暢銷典藏版)》,原篇名為〈Le flâneur des villes 城市漫遊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