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裡傷你最深的,通常是最微小的事──《凡尼亞舅舅》游孟儒X陳夏民
Photo Credit: 謝程雁

人生裡傷你最深的,通常是最微小的事──《凡尼亞舅舅》游孟儒X陳夏民

文/沈眠

日本導演濱口竜介作品、榮獲第94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及2021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的《在車上》,電影裡上演的劇中劇之一是俄國小說家、劇作家契訶夫的《凡尼亞舅舅》。逗點文創結社於2022年推出全新譯本,新書發表會上譯者游孟儒與總編輯陳夏民談及出版《凡尼亞舅舅》的種種來龍去脈,並深入解析1897年的劇本何以能夠持續在二十一世紀讓人閱讀、援用乃至於共鳴?

不過短短四十頁的劇本,會有多難翻譯啊?

話說從頭。陳夏民直白地講著:「大學時期戲劇課,讀英譯版本的《凡尼亞舅舅》,真的是完全無感,那種中年危機的樣貌,離當時的我有夠遙遠的啊。但在看《在車上》時發現,裡面援引了兩個劇本,一個是《等待果陀》,另一是《凡尼亞舅舅》,透過若是果陀不來、難道我們就要去死了嗎的台詞,連結到後者,如果我們面對未來沒有信心,就只能去死了嗎?當下我就有強烈的感受,覺得一定有什麼我忽略的層面沒有讀到、想透。我立刻動念想要出版《凡尼亞舅舅》。」

游孟儒接到陳夏民正式邀約時,是冬天,室內環繞暖氣,正在沙發上打電動想著要吃什麼,突如看到訊息,很是驚喜。「我本來就喜歡契訶夫,再加上這個劇本短短四十頁而已,我就想應該不會搞太久吧?」游孟儒語氣豪壯:「老娘可是俄羅斯莫斯科大學高等翻譯學院畢業的,花個九十天,怎麼可能搞不定呢!沒想到,那就是一切災難的開始。單單是劇本第一頁,一個星期都翻不完。這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糖霜大餅,最後搞得我整個胃酸逆流啊。」讀者哄堂大笑。

舉例來說,第一幕提到的場景,有個露臺,「光是這個露臺,我就卡了三天。因為,在俄國露臺其實是放在一樓,建築物往外的延伸體,是木製的高台,大家會在上面擺一些桌椅,然後喝茶這樣子。但以台灣來說,所謂露臺應該是二樓以上,沒有加蓋的空間,如果有蓋就稱之為陽台。所以,我就撞牆了。我糾結在翻譯成露臺,台灣讀者看到會不會覺得很怪、無法理解呢?好吧,那翻譯成涼台怎麼樣呢?好像也說太不通。我自己滿在意背景,比如人物的行走動線或房屋的空間性,畢竟牽涉到閱讀時是否能夠產生立體感。」

陳夏民開玩笑地表示,《凡尼亞舅舅》確實有趁著《在車上》備受矚目時搭便車的心態。所以,還第一時間搶先跟電影發行商東昊影業預定海報的授權,要放在書腰。陳夏民講述:「這本書的製作就有點像是拍八點檔,採邊拍邊播的方式。也就是說,在游孟儒翻譯的過程裡,編輯和校訂就已經先介入了。裡面當然也就有一些不斷來來去去的複雜溝通狀態。」

游孟儒返回台灣進入社會後,基本上就擔任主管位階,翻譯了許多商業合約和工程問題,但此前大多都是譯出後就由部屬去打字、編排。第一次嘗試文學翻譯的他,跟編輯郭正偉、校訂唐孟緯有諸多討論與磨合。「光是Word軟體的行距、間距,我就不太會用,因為以前那都是交給別人去負責的。還有,標點符號什麼的,我天真地以為那是編輯的職責,是他會去修改。我都覺得編輯應該是很想殺我吧。」游孟儒燦笑地說著。

人生裡傷你最深的,通常是最微小的事──《凡尼亞舅舅》游孟儒X陳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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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還需要《凡尼亞舅舅》?

陳夏民在《在車上》看到人無論如何都要有一個希望在,而《凡尼亞舅舅》的人物都在逃避,企圖用美好的話告訴自己明天會更好,實際上那是危險的認知。他很好奇游孟儒翻譯之際會如何看待劇本想傳遞的訊息?

年輕時,游孟儒只覺得凡尼亞很傻,為什麼還要給錢呢?而今年紀大了一些,感受方面就豐饒起來了。她講著:「我們常說人生如戲,但真實的人生往往比戲還要誇張。二十幾歲的我不明白契訶夫。但翻譯這個劇本以後,我發現裡面所含蘊的不是憤怒,而是滿滿無奈和妥協。這是一個十足現實寫實的文本,看似是寫很平淡日常的東西,很像是生活裡面發生的肥皂劇,但沒有那麼戲劇性。即便劇中的每個人都無可奈何,但還是待在自己的位置,做自己該做的事。我認為,他們還是有所選擇,即便那也是他們的別無選擇。」

「生活就是活在某種循環啊,乍看之下有選擇,但因為害怕風險,害怕去承擔接下來的一切,真的要行動,反而有諸多猶豫,最後只能留在原來的位置,畢竟比較安全,或者說再爛就是這樣了。」陳夏民提出了真摯的觀察。

游孟儒也分享她的翻譯策略,包含盡力於使原本就很生活化的對白,更能貼近台灣讀者與環境:「我抱持著想要把這本書做得像是《世間情》的想法翻譯。最初是有一個想要如實翻譯契訶夫本義的神聖使命,可是翻完一部份後就覺得如果是這種譯法,根本不會有人想買書。所以,我一邊看更多資料、看《凡尼亞舅舅》舞台劇,一邊去修改、調整,設法更接軌台灣日常的用語,像是我們也有可能會講出來的話。」

唯游孟儒也強調:「那只是某些用詞上的變動,不會更改到原義。比如我翻醫生阿斯特洛夫,就感覺到得心應手多了,可能因為他受過教育,是個知識分子。然後伊蓮娜根本綠茶婊,但我心知肚明絕對不能用綠茶婊去翻譯她,否則這本書就毀了。另外,地主切列金就是一個愛碎念的人,所以我會給他很多啊之類的語氣,讓他說話有很多贅詞。對我而言,不要誤譯,不要超譯,不要二度創作,這是身為一個翻譯者最大的宗旨。」

陳夏民這麼說:「經典的定義是經得起時代的考驗,但我也認為它的另一個特質是傳播上比較容易的,而不是當時社會覺得品質優越或拿過獎項。比如讀莎士比亞的《李爾王》,很容易就會看到劇情之變態,而且變態到你無法想像,不只是婦女嗆聲打巴掌這種程度,而是更誇張、更暴力,如以靴子踢爆人家的眼睛,相當灑狗血。」

最後,他如此總結《凡尼亞舅舅》:「我們只要仔細想想真實人生的困擾、挫敗,就會發現其實那都是一些很小的事。可是最能把你傷得徹底,甚至體無完膚遍體鱗傷的,也正是這些小事。讀這個劇本就特別有這樣的感觸哪。」

在車上:

  1. 有了溝通,才有相互理解以及處理傷痛的可能。《在車上》
  2. 【讀墨推薦書:選這本正是時候!】是書是劇都要一起「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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