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力不從心的重症病人,想「以努力為美德」看來多麼愚蠢
圖片來源:麥田出版社《命若星塵:這裡就是真實烏托邦,一位公共社會學家對於生與死的最後反思》

身為力不從心的重症病人,想「以努力為美德」看來多麼愚蠢

文/艾瑞克・萊特;譯/陳婉容

二○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努力與意志

為了鼓勵病人多做運動,骨髓移植病房舉行了一場「骨拉松」(marrow-thon)。整間病房被布置成一個「8」字型的跑道,跑八圈大概是一.六一公里,跑兩百一十圈就是一場正式馬拉松的長度。病人在住院期間完成「骨拉松」的話,獎品是一件T恤,上面印著一個人將點滴架推過終點線。我覺得骨拉松實在頗為可愛──有點像為疾病籌款而辦的週末十公里「為療癒而跑」。我不需要那件T恤做誘因,為了自己的健康著想,我本來就會遵從醫生指令。當然「骨拉松」也讓運動本身更好玩了。我決定了:我要每天走十圈。初來報到的時候,我都是輕快地穿過病房走廊的。我身上沒掛著點滴架,而其他病人有,所以他們都趿拉着腳步。這也是我難得見到其他病人的時候。他們有些順時針的走,有些人則逆時針,路過的時候我們會打招呼,但沒有講上甚麼話。除此以外,我也參加了設計來鼓勵我們動起來的體能訓練班。只有一位「骨拉松」的參加者也去上課,我很疑惑其他人為甚麼不去。運動對身體很好,為甚麼他們不多付出努力呢?

那是我在頭一個星期的想法。到了第二週,我的體力直線下降。我經歷了幾個難熬的晚上──我的身體已不如之前了。在我離那件骨拉松T恤又多了一天十圈的距離後,我和從柏克萊來探病的布若威一起去走。我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跟不上我們的行走速度。半圈之後,我已經不能邊走邊聊天,所以我們慢了下來。我不再講話,但我們沒停下腳步。我們經過病房門前時,我在想:要停下來嗎?我跟自己說,不要──再走一圈吧。在拐下一個彎的時候,我開始發抖,很快意識到問題不在於願不願意付出努力。某些限制是真實存在的。我一直發抖,一句話都講不出來。布若威扶著我走回房間。我倒在床上,在五分鐘內回復到了某種均衡狀態。

就算是以前,我當然也知道單單看一個人的行為舉止,你是無法知道那人「付出」了多少的。但我也發現,我的確對那些沒去上體能訓練班,沒參加走廊步行的,看似沒有付出努力的病人,有那麼一點點的批判。就算在充滿重症病人的環境(對,我本人就是一名「重症病人」),我還是隱隱然展現出一種「以努力為美德」的職業道德。多麼愚蠢啊。

當然,當大家要合力完成一件事的時候,如果有些人沒有盡責,沒有分擔工作量,那麼批評不公平或有人坐享其成是合理的。但那是如何分配每個人付出多寡的問題,而不是付不付出的問題。再者,觀察本身是有誤導性的。他人在檢視一個人付出了多少努力時,未必能感知到那個人的心理負擔。

雖然沒說出口,但我一直覺得,自己可以靠著努力和意志度過任何難關。面對很困難的事情,可能需要花更多時間,但我憑著意志,可以再付出多些努力。我未必會為這種看法辯護,但心裡的確有類似的想法。意志可能是重要的,為了達到目標,努力也是不可或缺,但付出的能力,很可能就不是個人能掌控的了。


※ 本文摘自 《命若星塵》,原篇名為〈二○一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努力與意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