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設計師等於藝術家?時裝詩學不是真正的藝術
Photo Credit: Pixabay

時裝設計師等於藝術家?時裝詩學不是真正的藝術

文/保羅.莫朗;譯/段慧敏

關於時裝詩學

因為擔心記者在服裝秀時覺得無聊,也擔心那些外國記者不了解我的創意,有一天,我決定為他們印製一份節目提要,闡釋我的時裝系列,並且為每件衣服編號,在號碼前標明價格等內容,開頭的幾句話則是整個提要的關鍵所在。總之,就是一些評論兼引導的文字,也是為記者先做好準備,暗暗地告訴他們文章已經寫好,當晚就能以電報發出。這個做法成功了,代理人和總編輯都很感激我,其他服裝設計師也急於仿效。他們為了更講究,也開始自己撰寫解說;他們不單單是藝術家,還是作家,有時甚至是思想家。報紙則只需稍稍修改文評論注釋一番即可。

就這樣,一種荒謬的抒情誕生了,一種被我稱為「服裝詩學」的熱潮就此形成。這是一種昂貴卻又貧乏無效的廣告。

這樣的抒情詩意在設計師為禮服命名的時候便露出了狐狸尾巴。我在別家店裡聽到的服裝系列名稱讓我不禁失笑;做為回應,我只用數字為自己的設計命名。我的同行P先生不是將他的創作命名為「年輕修道院長之夢」嗎?荒謬會毀了很多東西,但是他可從不禁絕荒謬。

「服裝詩學」可是囊括了許多天才,他們向克洛岱爾、瓦萊里、迪博斯,卡夫卡、齊克果、杜斯妥也夫斯基、歌德、但丁、埃斯庫羅求救。這種詩意不過是「美的認知」、「時裝業的出現」、「線條理論」、「藉口」、「優先權」和「近似法」!在曼.雷派裡,有一種時裝的攝影詩學;在畢卡索派裡,有一種時裝的繪畫詩學—卡桑德爾如是評論。此外,還有達達主義時裝、超現實主義時裝,或許以後還有存在主義時裝、斯達漢諾夫主義(stakhanovism)時裝,斯基亞帕雷利夫人還想在工廠裡展示她設計的禮服呢。

「時裝詩學」的設計師還會舉辦雞尾酒會、舞會和晚宴。活動耗去大量昂貴的葡萄酒和鮮花,參加者都走踏在蘭花上。

「萬一這之後銷量不好的話……」L 或P 或W 或M 感嘆道。

如果辦了這些活動之後,衣服銷量不佳,那就是失敗了;也就是說危機比詩意表現得更明顯。因為酒開得越多,蝕本出售就越嚴重。普瓦雷酒會成功的後果是帶來一千六百萬的虧損。

我從沒在廣告上花過一毛錢。

為了維持廣告效果,時裝業陷入了荒謬之境。正因為荒謬的破壞特性,所以荒謬比毫無意義或曲解意義更嚴重。對比色又開始流行了,這種配色方式只有在舞台上才堪忍受;沒有女人穿上這類服裝走在城裡會好看。或許有人敢穿這樣的衣服出現十分鐘,但如果穿上一整晚,那會是一場災難。我們看見出現了乳房狀的衣袋,茶托大小的鈕釦,鼻子形狀的裝飾,衣服臀部上的嘴,舌狀的皮毛模仿手或眼睛的形狀;艾呂雅(Eluard)被印在絲巾上,阿拉貢(Aragon)布滿整條手帕。這種做法的惡果馬上出現,設計師想運用不尋常的東西來吸引美國顧客,顧客卻被嚇跑了(想討好美國是這群「時裝詩學」設計師一貫的想法),因為如今好品味已經轉移到大西洋對岸,美國人害怕這些荒謬的東西,而且視其為粗糙無比的陷阱。布斯凱(Marie-LouiseBousquet)、若弗瓦(Geoffroy)和貝哈最後才意識到這一點。《Marie Claire》曾經堅持做平民的珍寶,這時也想把自己打造成《Vogue》或《Harper Bazzar》。一個曾想一步步跟隨雜誌建議的普通女人,或許每天應該花上五個小時的時間用來美容。

「您從不滿意。」有人讀過這段戰前的評論時曾對我這麼說。

我從沒滿意過自己的表現,為什麼要對別人滿意?而且,我喜歡佈道。

我覺得很羞恥,我認為羞恥是法國最好的美德,我身邊許多人都因為缺乏羞恥心而思想墮落,這時我就要讓他們明白這一點。如果在我面前有人表現得毫無羞恥心,對我而言,那就好像是他在凌辱我,就好像他強行打開了我的提包搶劫。我還沒說完關於這個「時裝詩學」……

這很自然地讓我聯想到同性戀。同志對時尚界的影響力遠遠大於共濟會對激進主義的影響和多明我會(les dominicains)對人民陣線的影響。

同志是女人的敵人,但女人卻老愛纏著他們。女人在愚蠢的時候會認為同志脆弱、滑稽又不可怕;女人聰明的時候,又會覺得同志能猜中她的心思,能理解她,傾聽她說話。所有女人都喜歡由讚美構築而成的陷阱,只有同志才善於口操濫美之辭,只有他們才會忝不知恥或心懷惡意地說出誇張的頌辭,女人也因此注定將成為他們的犧牲品。女人很容易相信同志、喜歡他們,而他們卻老是說著讓人難以忍受,刻薄、曖昧的話,而且充滿了駭人的虛偽。同性戀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退卻,他們讓我想起諾阿耶夫人的故事:

有人對她說:「怎麼,那位夫人戴著那頂醜帽子進來,都快引起騷動了,您居然會對她稱讚那頂帽子?您不會是真的欣賞她吧?」

「我想還是不談她更好,」安娜回答道。

同志總會伏在女人腳下:「我的美人,我的寶貝,我的天使,我的至愛……」他們覺得怎麼說都不為過,女人也認為如此。他們在女人的脖子圍上讚美的花環,奉承的項鍊,而後用這些勒死女人。他們漂亮的女性朋友會非常開心—女人不會為了取悅自己的丈夫而打扮,她們認真打扮是為了取悅同志朋友,或是為了讓其他的女人吃驚,因為女人喜歡一切極端的東西。

「他們真迷人!他們真有品味!」

他們喜歡修過的眉毛,堅信這樣會讓對手瘋狂;他們喜歡金色的頭髮,黑色的髮根;他們喜歡矯正外科用的鞋子,這些鞋子把他們整成了殘廢。他們臉上的油臭味讓男人倒胃。如果他們能成功切掉女人的胸部,那麼他就成功了!他們就成功了!

我看到很多女人死於同性戀男人狡猾、妖惑的影響—死亡、毒品、醜惡、毀滅、離婚、醜聞,他們用盡這些手段來消滅競爭者和報復女人都還嫌不夠,他們要變成女人,但他們一定會是極壞的女人。

「他們還真是迷人啊!」

為了打敗女人,他們如影隨形地跟蹤女人—除了上床。最瘋狂的同性戀者會以室內裝飾、髮型師、家具設計師為業,甚至還有服裝設計師!他們讓女人陷入最致命的荒誕之中, 陷入他們親手掘出的地獄裡。我看見女人落入萬丈深淵,她們昨天還是我漂亮的朋友—貝阿蒂絲、芙羅里蒙德、克蕾莎、芭芭拉,我還叫得出她們的名字,數得出她們的人數,但是單用手指是一定數不清的。

我談到同性戀的時候,不必說,我談的也是他們的思想。我們知道那些寵愛孩子的父親會在舞會上為女兒尋覓良伴,不過他們找到的,往往都是性別錯亂的人。那些人是上流社會的衛士,是墮落的推手,他們寄生在令人迷醉的時尚風氣之中,激起無數惡意毀謗;他們讚頌那些最不堪入目的禮服,饒舌狡猾地品評著高跟鞋,極力宣揚著以白色緞面做填料的家具;只有這些男人才會喜歡脂粉和紅色指甲。這些人結合成一個惡意毀謗他人的團體,那些「走後門」的男人不過是他們的斥侯。這些人往往厚顏無恥,臉上滿是鬍渣,頭髮積滿油垢,手上還留有啃咬過的痕跡,而且牙齒還是暗綠色的。他們對充當這些衛士的前鋒部隊毫無興趣,不過,他們卻維繫了這些上流社會的衛士和女人之間的關係。這些人興風作浪,最好的手段就是「時裝詩學」。

根本沒有什麼時裝的藝術!我再說一次,時裝是一種技術,一種職業,一種生意。或許時裝界有時會懂得藝術,這就已經很難得了。有時候時裝也會讓藝術家激動,搭上藝術家的便車,走上成功之路。例如安格爾畫中一頂配有絲帶的農婦帽已成不朽,或者雷諾瓦畫裡一頂婦女小帽更好,但這些都只是偶然,就像是一隻蜻蜓誤把莫內的《睡蓮》當作真正的棲息處而停在上面。如果說服裝能夠媲美雕像,或是能讓女主角更顯耀眼,那已經是非常完美了。但這並不意味服裝設計師的思維、言談、穿著和舉止都像藝術家一樣……然後以藝術家的身分落敗。

戰前的三年裡,我曾經是記者、詩人、服裝設計師的主要攻擊對象。他們的領頭人貝哈策畫了這場對戰—因為我對達利的友好激怒了他。


※ 本文摘自 《我沒時間討厭你》,原篇名為〈關於時裝詩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