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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的國教並非一開始就是藏傳佛教!?

文/ Ed Douglas,譯/呂奕欣

藏傳佛教歷史學家的書寫角度是,他們的宗教是無可避免、註定要採信的信仰,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理所當然。在赤松德贊之前,佛教只是藏人對於未來信仰的其中一個選項。西藏菁英也很清楚伊斯蘭的存在。西藏在八世紀初期曾尋求阿拉伯人支援抗敵,當時就請求派一名伊斯蘭學者,教他們關於這個新宗教的知識。他們曾送一座金身佛像到麥加,不過這座佛像不久就被融化,製成錢幣。西藏人也知道基督教、祆教、摩尼教及其先知摩尼,以及中國的道教與儒家哲學。在敵對的中國人眼中,西藏人就是蠻族,崇拜的是天地之靈與需要安撫的戰神:他們驍勇善戰,令人生畏,但其他方面並無多少可取之處。唐代所記錄的吐蕃是以遊牧民族為主,過著野蠻生活,渾身髒污,從不沐浴或洗頭。

赤松德贊有雄心壯志,又接觸過成熟的中國文化,因此準備讓吐蕃社會有更廣更深的哲學。無論他個人的宗教信仰為何(我們所知不多),佛教終歸是最明顯的選項:在宮廷裡,佛教已存在且受到認可,而從體制模式來看,佛教也是得到最完整理解的宗教。伊斯蘭與基督教太異國,道教太中國,而摩尼教在赤松德贊眼中根本是詐騙。佛教是真正國際性的。北方遊牧民族、山區以南的炎熱平地、及在吐蕃的屬國尼泊爾(藏人稱之為Balpo),都有佛教徒。佛教的知識樞紐喀什米爾、中國國都長安,以及絲路上的城市都有佛教擁護者。吐蕃可以退縮回自己的國度,或者透過佛教走出來與世界接觸。赤松德贊選擇後者。

在赤松德贊之前,佛教的引介活動是零星鬆散的,通常由外來者推動,例如中國公主。然而一旦贊普投入其中,這一回,佛教傳播就變得有系統、有野心、有遠見。無可避免的是,外國人仍舊扮演核心角色。最優秀的老師是來自印度佛教的最高學府和僧院,以及來自中國的禪學學生。然而,佛教在宮廷裡出現仍有問題,且會引起疑慮。隸屬於巴氏宗族(Ba)的吐蕃貴族賽囊(Selnang)是招募外來學者的重要角色。他的角色在《巴協》中有所描寫,這份文獻描述佛教在西藏的確立以及桑耶寺(Samye)的興建。桑耶寺是西藏第一座大型僧院,將引導西藏接下來千餘年的故事。學者在敦煌石窟發現《巴協》早期版本的殘卷,歷史可追溯回九、十世紀。其中透露出對抗緊張局勢的過程。

賽囊前往尼泊爾帶回一名卓越的學者──那爛陀寺的住持寂護大師(Santarakshita)。那爛陀寺是大寺,位於今天的印度比哈爾邦,比加德滿都再稍微往南一些。在《巴協》後來的版本中,人們會有禮貌地詢問寂護關於佛陀的教導。而在最早的版本中,他被囚禁在大昭寺,直到吐蕃王室確認寂護不會對他們下咒。之後,他們著手計畫仿造那爛陀寺附近的飛行寺(Odantapuri,又稱歐丹特普里寺),興建大型僧院,未料一連串的天災降臨,讓當地人對外來神明更加恐懼。寂護於是被送往他處,直到民心穩定之後才被召回。這一次,他帶了一名密宗大師蓮花生(Padmasambhava)。蓮花生出生於印度河西邊的斯瓦特河谷(Swat valley),位於今天的巴基斯坦,是當時的佛教中心。在興建桑耶寺的傳說中,提到蓮花生如何指認並驅逐會妨礙弘法的妖魔鬼怪。這個故事可解讀成是隱喻,指出妨礙赤松進步理念的到底是哪些妖魔敵人,並拔除他們的力量;這也說明西藏力量強大的乃瓊護法從何而來,如今達賴喇嘛依然會諮詢乃瓊護法。蓮花生在宮廷是急躁且不受歡迎的存在,施展完法力之後就被匆匆請離,但他之後會非常受歡迎,並成為民俗英雄,稱為古魯仁波切,意思是「尊貴上師」。

桑耶寺是以曼陀羅的形狀來設計,曼陀羅的字面意思是「圓形」,意指一種幾何的形而上圖示,反映出宇宙的四個方位基點,以須彌山為中心。這設計源自於印度吠陀宇宙學的核心。桑耶寺的中心有三層樓,第一層是印度風格,第二層是中國風格,第三層則是仿造于闐寺廟,闡述著西藏人廣納四方的意念。桑耶寺如今依然屹立,保留著原有的格局,雖然在戰爭、地震、祝融之災,以及一九六○與七○年代中國文革的摧殘下,建築物遭到破壞。這裡成為藏傳佛教寧瑪派的基石,這是四大派最古老的一支。「寧瑪」的意思是「古老」,古魯仁波切是此傳統的創建者,但是其起源是融合著西藏的原始宗教與佛教哲理。

桑耶寺成為赤松在位時期最大的弘法地點之一,關於佛陀教訓理想的兩大派系將在此交會。就像赤松找來寂護,賽囊也把禪宗僧侶帶進吐蕃。兩大傳統相互碰撞,爭論如何最能超越世俗的苦難輪迴並獲得開悟。印度契經(sutra,意為「論述」)傳統採用漸進式概念,認為通往涅槃的途徑在日常修行。禪宗則是提出較動態、立即的途徑通往「無」,認為講究一步一步來的作法對聰明伶俐的心靈來說是迂腐、不值得。赤松認為,兩派應在桑耶寺進行辯經大會。他找來寂護的徒弟蓮華戒(Kamashila)說明佛經看法。禪宗僧人堪布摩訶衍闡述禪宗觀點,但是蓮花戒辯倒了他,贏得這場法諍,因此藏傳佛教依循的是印度傳統,禪宗逐漸消失。雖然有些學者懷疑如此關鍵的辯論是否發生過,但這個故事反映的是,西藏各個不同的佛教教派為了爭取優勢地位,因而產生廣泛的鬥爭。

但是談到佛教經典時,就不再講究競爭了。在印度喜馬拉雅山區的寺院與大學,都能找到成千上萬的佛經和評註。赤松發揮雄心壯志,展開耗資鉅額的過程,從印度與尼泊爾找來譯者,和學過梵文的西藏學者合作。他們創造出原本不存在於藏文的詞彙;而這語言在吸收整個宗教文化之後,本身也會成長與變形。這項工作最重要的成就是讓佛教根深柢固,即使後來吐蕃帝國崩潰、帶有神性的帝王勢衰,佛教仍存留下來。赤松留下的資產點燃了火焰,讓西藏成為信仰燈塔,而這個過程是透過一個不久之後即將消失的帝國所鼓動並且資助。當吐蕃消失時,佛教的火焰雖然忽明忽暗,但從未熄滅。佛教後來得到養分,重新獲得生命,但地點不是在神的城市拉薩,而是在西藏西部一處如今已不知名的角落,就在喜馬拉雅山區北面的陰影下;那是仰賴早已被遺忘的帝國所留下的最後餘燼,而歐洲人第一眼瞥見西藏世界時,看見的就是這餘燼。

本文摘自《喜馬拉雅:雪之寓所、神話起點與人類的歷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