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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狄克:別假設對社會或宇宙而言,穩定一定是好的

文/菲利普.狄克;譯/蘇瑩文

嗯,我來告訴大家我對什麼有興趣,覺得什麼才重要。我不能聲稱自己是哪方面的權威,但是我能老實說出哪些事讓我深深著迷,我可以一直拿來當創作主題。持續強烈吸引我的兩個主題是:「什麼是真實存在的事物?」以及「真正的人由什麼要素構成?」在我出版小說、寫故事的過去二十七年間,我一再研究這兩個互有關連的問題。我認為這是兩個重要的主題。我們是什麼?以及,圍繞著我們,所謂的「非我」、經驗主義世界或現象界是什麼?

一九五一年,我賣出了處女作[2],當時,我完全沒想到科幻小說界會有人研究這兩個基本問題,於是我開始不自覺地持續研究起來。我的第一個故事是講,一隻狗想像每星期五早上現身的垃圾清運工是小偷,偷一家人特地用金屬容器保存起來的食物。這家人每天都用紙袋裝起熟透的美食塞到金屬容器裡,還把蓋子蓋緊──等容器裝滿後,那些面貌可憎的傢伙就會偷走一切。

故事的最後,那隻狗開始想像,總有一天,垃圾清運工會吃掉家裡的人,偷光他們的食物。想當然耳,那隻狗錯了。我們都知道垃圾清運工不吃人。但那隻狗的推斷很合邏輯──這是以牠掌握的事實來看。故事裡的狗是真實角色,我從前會看著牠,想一探牠的腦袋,想像牠如何看待這個世界。當然了,我最後決定那隻狗看世界的方法和我──或任何一個人類──不盡相同。然後我開始想,也許每個人都活在獨特、個人的世界裡,和所有其他人類生活、經驗的世界完全不同。這讓我納悶,如果每個人眼中的現實都不同,我們能說這世界只有單一個現實?不是應該要說是複數的現實才對嗎?

如果現實不只一個,那麼,是不是會有某些人的現實比其他人更真實?思覺失調症患者的世界又該如何看待?說不定他們的世界和我們的一樣真實。也許我們不能說自己與現實接軌而他們沒有,應該說,他們的現實和我們的不同,只是他們無法向我們解釋他們的現實,反之亦然。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如果每個人經驗到的主觀世界如此不同,溝通也就要大崩潰……也可說是麻煩大了。

我曾經寫過一個故事[3]:有個男人受傷被送進醫院,院方在動手術時才發現他是個仿生人,不是人類,但主角本人並不曉得。院方不得不將這個情況告訴他。故事主角,葛森.普爾先生幾乎立刻發現他的現實架構於胸腔裡一卷卷的資料打孔帶上。他一入迷,便開始補滿某些孔,又另外打新孔。而他的世界也隨即改變。他打個新孔,一群鴨子就飛進房裡。最後他把打孔帶全剪斷,他整個世界隨之消失。然而,書中其他角色的世界也不見了……如果你們仔細想,就會發現這沒道理。除非其他角色也是他打孔帶編造出來的人物。但我猜他們應該是。

何謂現實

當我寫到提及「何謂現實」的小說或短篇故事時,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得到答案。這同時也是我大部分讀者的期待。多年過去,我寫了超過三十本長篇小說和上百則短篇故事,但仍然摸不清什麼是現實。一天,加拿大某學院有個女學生要我為她定義現實,當時她正在寫哲學課的報告。她想要我用一句話回答。我想了想,最後說:「現實是,當妳不再相信它時,它也不會消失。」我只能想出這個答案。當年是一九七二年,到目前,我還沒找到其他更明顯易懂的方法,來界定現實。

但這個難解的問題真的存在,不僅僅是個智力遊戲。因為在我們今天身處的社會,媒體、政府、大型企業、宗教團體、政治團體製造了許多幾可亂真的偽現實,這些偽世界透過電子媒介傳達到讀者、觀眾和聽者的腦裡。有時,看著我十一歲的女兒看電視,我會懷疑她從中學到什麼。想想,問題在於誤導。小孩子觀看為成人製作的電視戲劇節目,其中說的話、做的事,很可能會遭到誤解。或者全部遭到誤解。而且重點是,就算孩子能正確了解,節目中又有多少資訊正確無誤?戲劇節目的平均情況和現實的關係為何?警匪片呢?警匪片中,車子不斷失控、衝撞和起火。警方永遠是好人,而且永遠是贏家。別小看這一點:警方永遠是贏家。這是什麼樣的教訓:你們不該挑戰權威,即使你們挑戰了也會輸。這裡傳達的訊息是:要順從,還有,要合作。如果巴瑞塔警官[4]問你什麼事,告訴他就對了,因為巴瑞塔警官是好人,可以信任。他愛你,而你也該愛他。

所以,在我的作品中,我會問:什麼是現實?因為,許多老於世故的人利用精密電子機器,不停用偽現實轟炸我們。我不是不信任他們的動機,我不信任的是他們的權力。而他們掌握的權力不只大而且還很驚人,足以創造整個宇宙──心靈的宇宙。我應當知道的。我自己也做同樣的事。我的工作就是創造不同的宇宙來當作一部部小說的基礎。而且,我架構的方式,是不能讓宇宙在兩天後分崩離析。至少,我的編輯抱著那樣的希望。然而,我要透露一個祕密:我喜歡架構會分崩離析的宇宙。我喜歡看著那些宇宙潰散,然後看小說中的角色如何處理這些問題。背地裡我是很喜愛混亂的。混亂應該要更多才是。別相信──我說這話時可是非常認真的──而且別假設對社會或宇宙而言,秩序與穩定一定是好的。老舊、僵化必須讓位給新生命和新生事物。在誕生新事物之前,舊的必須消滅。這是個危險的領悟,因為這代表我們終究得向自己熟悉的一切道別。那很傷感情的。但那是人生劇本的一部分。除非我們在心理上能夠適應這個改變,否則我們自己的內心會開始死去。我要說的是,事物、習俗、慣例和生活方式必須毀滅,真正的人類才能活下去。最重要的是真正的人,能夠生長、有彈性,能夠吸收、處理新事物的有機體。

當然了,我能這麼說,是因為我住在迪士尼世界附近,他們不斷地添加新設備、銷毀舊設施。迪士尼世界是個進化中的有機體。幾年來他們一直有一個擬真林肯像,而一如林肯本人,擬真人像也是來了又去的物質能量。無論你們是否喜歡,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德教我們的是,真實事物是那些永遠不會改變的事……同時期的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則教我們一切都會改變。如果把他們兩人的看法交疊在一起,我們會得到一個結果:沒有任何事是真實的。這個想法有引人入勝的下一步:巴門尼德應該從未存在,因為他會變老,死亡然後消失,所以,根據他自己的哲學,他並不存在。而赫拉克利特可能是對的──我們不要忘了這個可能性;如果赫拉克利特是正確的,那麼巴門尼德就確實存在過。而因此,依據赫拉克利特的哲學,或許巴門尼德也是正確的,因為巴門尼德滿足了赫拉克利特評斷事物是否為真的條件以及標準。

何謂「真」

我提出上述觀點,只是想證明,一旦我們提出問題,想知道什麼是最終的「真」時,我們立刻會開始胡說八道。另一位同為「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希臘哲學家芝諾,證明運動變化是不真實的(事實上,他只是想像自己證明了這點,嚴格說來,他缺乏的是「極限之理論」)。最徹底的懷疑論者蘇格蘭哲學家大衛.休謨,就曾批評那群為了懷疑論是不是一門哲學而聚眾討論的懷疑論者,散會後還不是很理所當然地拿門當門走出去,而不是翻窗離開。我懂休謨的意思,這些嚴肅的哲學家都只是說說,並沒有認真看待自己說的話。

但我認為定義何謂「真」是一個嚴肅的主題,甚至可說是個極其重要的主題。而在茫茫題海中還有另一個主題:如何定義「真正的人」。因為俯拾皆是的偽現實開始迅速製造出偽人類,以假亂真的人類──就跟從四面八方壓迫著他們的資訊一樣虛假。我這兩個主題其實是一個,在這裡結合在一起。偽現實會創造出偽人類。又或者說,偽人類會製作偽現實,然後把偽現實賣給其他人,最後把其他人轉變成偽造的自己。所以,最後我們得到的結果是:偽人類創造偽現實,然後兜售給其他偽人類。這儼然是巨型版本的迪士尼世界。你們可以搭海盜船,去看擬真的林肯或來一趟蟾蜍先生瘋狂大冒險──甚至你可以全都要,但當中沒有一樣是真的。

在寫作過程中,我對「假冒」產生了無比的興趣,於是有了「偽假冒」的概念。舉個例子來說好了,迪士尼世界裡有很多電子假鳥,當你經過時,那些假鳥會發出叫聲。假設哪天晚上我們一起溜進遊樂園,用真鳥取代那些假鳥。你可以想像遊樂園員工發現這個殘酷的玩笑會有多驚恐。真鳥!說不定還有真河馬、真獅子。夠震撼的吧。邪惡的力量讓遊樂園巧妙地由偽變真。又比方說,假如園區裡的馬特洪峰變成覆蓋著白雪的真山呢?如果透過上帝的力量和智慧,整個地方在眨眼間變成不收費的場所,他們豈不是要關門?

柏拉圖在《第邁歐篇》提到神沒有創造宇宙──和基督徒的上帝不同──祂只是在某天發現了宇宙。當時宇宙一團紊亂,於是神著手建立秩序。這個想法很吸引我,我為自己的知識需求稍作修改:有沒有可能我們的宇宙一開始不怎麼真實,就跟印度教的說法一樣,是某種幻覺,但上帝出自對我們的愛和仁慈,慢慢又祕密地將宇宙改變成真?

我們不會注意到這個轉變,因為我們本來就不知道這世界是個幻覺。嚴格來說,這是諾斯底教派的看法。好幾個世紀以來,諾斯底主義是信奉猶太教、基督教和異教的一個教派。曾經有人指控我懷抱著諾斯底主義的想法。我猜,我的確是。若在過去某個年代,我會遭判火焚。但他們有些想法讓我滿感興趣。有一次,我在《大英百科全書》裡搜尋諾斯底主義,看到提及諾斯底手抄本《不真實的上帝,以及祂不存在宇宙的諸面向》的條目,我忍不住笑出來。有哪種人會寫下自己知道不存在的東西?而且,不存在的東西怎麼會有面向?但接著我才發現自己寫這種東西寫了超過二十五年。我想,在寫作不存在的主題時,你應該有不少話語上的自由。我有個朋友出版過一本書:《夏威夷的蛇》。不少圖書館寫信向他訂書。呃,夏威夷根本沒蛇。那本書的內頁是空白的。

當然了,科幻小說中的世界不可能假裝是真的。所以我們才稱之為小說。讀者事先便得到警告,不要相信自己即將讀到的是真實事件。同樣道理,迪士尼世界的訪客知道蟾蜍先生並不真的存在,海盜船是由馬達、伺服器、繼電器和電子回路驅動。所以當中沒有欺瞞。

然而弔詭的是,就某方面、某種真實的面向來說,許多出現在「科幻小說」名下的事物確實是真的。應該說,不是字面上的「真」。我們沒遭到來自另一個星系的外星人侵略,不像《第三類接觸》[5]中演的那種。這部電影的製作人從來就沒打算讓我們相信。是這樣吧?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們打算這麼做,那麼電影情節會是真的嗎?這才是重點。重點不在於作者或製作人相不相信,而是:這是不是真的?因為,偶爾──而且機率相當高,在追求一個好故事的道路上,科幻作品的作家、製作人或編劇可能誤打誤撞地碰到了真相……而且是事後才知道。

操控與被操控

操控現實的基本手段是操控文字。如果你能控制文字的意義,你就能控制必須使用文字的人。這點喬治.歐威爾在他的小說《一九八四》中寫得很明白。但另一種操控人類心智的方法,是控制他們的感知。如果你能讓他們看到你眼中的世界,他們就會和你有相同的想法。理解跟隨在感知之後。你要怎麼讓他們看到你看到的真相?畢竟,那只是許多真相的其中之一。影像是基本要素:影片。這就是為什麼電視對年輕人的影響力如此驚人之巨大。文字和影片是同步的。完全控制觀眾的可能性確實存在,尤其是年輕觀眾。看電視是一種邊睡邊學的活動。根據電視觀眾的腦波圖顯示,經過大概半小時後,大腦會決定這個人沒事,於是進入催眠狀態,發出α波。這是因為眼球沒有太多動作。再加上,許多資訊採用圖表方式顯示,因此直接進入右腦,而沒有經由主掌知覺人格的左腦來處理。近來的實驗顯示,我們會潛意識地吸收電視螢幕上看到的影像。我們只是想像自己是有知覺地觀看。大部分訊息我們都沒注意到,事實上,看了幾小時電視之後,我們連自己看過了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的記憶會造假,和我們對夢境的記憶一樣,在回顧時,我們會自行填滿空白處,而且會扭曲竄改。我們不自覺地參與創造偽現實,然後強迫我們自己吸收。我們是毀滅自己的共謀。

而且──我以專業小說作者的身分這麼說──那些創造了這些影像聲光世界的製作人、劇作家和導演,並不知道他們的內容有多少是真實的。換句話說,他們和我們一樣,是自己作品的受害者。說到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作品有多少、或哪些部分(如果真的有)是真的。這是個具有潛在致命危險的情況。我們讓小說模仿現實,而現實模仿小說。這當中存在著危險的重疊和模糊之處。再怎麼樣,這都不是故意的。事實上,這是問題的一部分。你不能像在布丁標籤上註明成分那樣,立法要作者給自己的作品貼上正確的標籤……你不能強制他聲明哪些部分是真的、有哪些連他自己也不懂。

譯註
[1]Norman Spinrad(1940-),美國科幻小說家、散文家、評論家,也曾為《星艦迷航記》編劇。
[2]菲利普.狄克作品〈嗥〉(Roog)。
[3]菲利普.狄克作品《The Electric Ant》,一九六九年發表。
[4]Baretta,一九七五到一九七八年間播出的電視警探節目。
[5]由史蒂芬.史匹柏於一九七七年執導的科幻電影。
[6]另譯耶孫,其事蹟出現在《使徒行傳》十七章。
[7]另譯腓力,天主教漢譯斐理伯。
[8]《新約聖經.啟示錄》的作者。
[9]原文出處有誤,「事物的本質是自我隱藏。」應是出自〈殘篇一二三〉。
[10]此處原文用的是Logos,在希臘字源也有言說、話語的意義,等同於英文的word。
[11]指《馬太福音》《馬可福音》和《路加福音》。

※ 本文摘自《UBIK尤比克》附錄,原篇名為〈演講稿 如何建構一個不會在兩天後分崩離析的宇宙〉,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