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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是一個除了日常業務,還有無數事情湧向老師的地方

文/鄭海蓮;譯/王品涵

湖水吞噬了多泫的身軀。細長而柔軟的髮絲、纖細的腰身、徹夜搔弄的胸、纖長的雙腿,以及做愛時滿足地朝著天花板伸展的雪白修長手指,通通與記憶一起消失於湖底。多泫那彷彿催促著動作別停下來的嬌聲呻吟,是早已命喪黃泉的他再也無法擁有之物。

徹底吞噬多泫的湖面,寂靜地泛起漣漪。濬厚疲憊的身體氣喘吁吁,凝視著漣漪的痕跡。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好像只是一場夢。在他的懷裡,始終有著多泫。每當濬厚貪圖著那副肉體時,嬌小的身軀總是一邊不停掙扎,一邊噗哧笑著。而多泫懷裡的濬厚,無比自由。什麼倫理道德的,通通阻擋不了他。再也沒有他做不了的事。

他雖從未想過這份幸福能天長地久,卻也沒有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湖,猶如忘卻一切般變得波平浪靜。起風了。沒有適當控制而長得亂七八糟的雜草們相互碰撞後,發出了刺耳的聲響。回首,空無一物。他,是此處唯一擁有生命之物。

告訴濬厚這座湖所在之處的人,正是多泫。依山的位置,是得途經極長未經鋪建的道路才能抵達的地方。原本劈開湖邊的山打算進行開發的建商,最終卻面臨破產,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工程半途而廢的痕跡,醜陋地殘留在原地。由於訴訟問題尚未解決,始終維持禁止出入狀態的此處,不見任何人影。正好適合兩人藏身。坐落於湖泊上方位置的向陽村居民,即使在大白天也不會過來這個昏暗的地方。

濬厚鬆了一口氣後,再次轉頭面向湖泊。湖面映著他的臉龐。剎那間,濬厚竟無法意識那是自己的臉。僵硬得嚇人的臉龐中,滿是扭曲的欲望。披裹著恐懼與憂傷外衣的惡魔,蟠踞其中。

多泫不是濬厚應該貪戀的人。已屆四十五歲的他,早就該放棄才高中的多泫。只是,他做不到。每當歡愉的瞬間結束後,濬厚總是會像進行某種儀式般地緊擁多泫小巧的身軀。這些時候,現實頓時不再真實。他不敢相信自己竟能擁有這些片刻。唯有加倍使勁抱緊多泫的身體,才能意識何謂現實。被緊擁在懷裡的多泫,則是伸起小手輕撫濬厚淺青色的鬍渣。

「我喜歡看這樣的臉。大人的臉。」

濬厚凝視湖面盪漾著的自己的臉。多泫曾經喜歡的,大概不是這樣的臉吧?幸好,多泫死了。至少,多泫最後一眼見到的仍是那個自己曾經喜歡的表情。

脫離思緒的深淵後,趕緊看了看手腕上的錶。不能再拖了,得快點離開這裡才行。稍有差池,一切就會變得一塌糊塗。他轉身,車子依然停在稍遠處未經鋪建的路上。他朝著那個方向走去。來這裡的時候,是與多泫同行──即使不是活著的。然而,濬厚現在是獨自一人了。再也不會發生多泫進入他的懷抱、他的時光、他的生命的事了。

抵達車邊的他,打開駕駛座的門。轉過頭,湖泊靜謐如常。將某樣東西遺留在這裡的心情,無可奈何。

但是,到底是誰殺死了多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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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似乎沒有過九點前下班的記憶。濬厚抬頭看了一眼時鐘後,嘆了嘆氣。剛過八點四十五分。他舉起雙手,揉揉臉,使勁按壓眼皮的上方,然後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原本以為「老師」只要負責教導孩子就好,現在看來是打錯如意算盤了。除了備課、準備考試題目的分內之事外,「老師」還得處理各式各樣的雜務。就個人的部分而言,不僅要撰寫研究成果報告,自然也少不了課程相關的定期審查準備,以及教育廳五花八門的業務指示、資料彙整等。如果是擔任導師,光是一天要寫的日誌相關文件就超過五份以上了。寫報告的數量完全不亞於一般公司。雖然所有資料都得上傳到教育行政資訊系統,但這些工作大部分都會被推到年輕老師身上。由於是私立學校的緣故,調任的情況較少,因此多數老師的年齡都已屆六十。光是即將退休的老師就有三位之多。

如果像最近一樣剛好遇到要舉辦體育活動的話,準時下班更是癡人說夢。擬定活動計畫並列出必需物品的清單一事,自然是在收到各處室的預算後,再進行核准。此外,還得抽空備課才行。濬厚看了看堆在身旁的校園暴力問卷調查後,長嘆了一口氣。看來還得彙整資料……事情怎麼做都做不完。

感覺輕微頭痛的濬厚從座位起身,打開窗戶。即使竄湧而來的是悶熱的空氣,但吹了整天冷氣後,這麼做反而能讓大腦感覺輕鬆些。他伸了個懶腰後,一口氣喝下從飲水機裝來的冰水,定睛看了看眼前的空位,內心鬱悶至極。

銀波高中,位在晉平郡銀波面。濬厚來到這裡也已經三年了。收到調任通知的時候,他還住在大城市永仁,同時也正是他和妻子瑛珠結婚滿兩年。當時他們終於意識到彼此是完全不適合的人,就差走到「離婚」這一步了,問題只剩下「什麼時候開口」而已。然而,瑛珠卻忽然掏出了驗孕棒──兩條線。太令人驚慌失措了。在濬厚煩惱怎麼面對他的時候,眼前跳出了教育廳正在招募晉平私立學校銀波高中教師的公告。告訴瑛珠這件事,則是在確定錄取之後。

後來,即使提過了離婚這件事,瑛珠卻說「先分開一陣子,給彼此一點時間吧」。話雖如此,瑛珠他臉上其實堅定地寫著「絕對不離婚」。雖然內心清楚無論給彼此多少時間都不會改變想法,但至少可以再拖延一些時間。結果,三年來沒人再提過離婚的事。對瑛珠而言相當重要的法律問題,對濬厚倒是一點也不重要。

面對鄉下學校的工作,不只有擔憂,多少也有點期待。當時,正值濬厚厭倦了粗魯的孩子們,以及學生家長虎視眈眈著老師何時出錯的目光之際。鄉下學校,或許會不一樣吧?學生與家長的整體風格,確實如同濬厚的期待般不同以往。不過,也有更令人疲勞的部分──關於業務分擔的問題。

學校就是一個除了日常業務以外,還會有無數事情湧向老師身上的地方。各式各樣的公文、協調書如雪花般飛來。這種時候,年長的老師們就會開始拜託濬厚處理。起初,基於好心接受的請託,卻隨著日子一久變得越來越嚴重。不久之後,濬厚便意識到「我不太會」只是一個藉口。必須處理到很晚的業務,自然全是濬厚的事。他們認為,沒有和家人一起生活的濬厚,理所當然該體諒其他人。

這種情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濬厚明知道應該向其他人表達自己的想法才對,但只要一想到一切可能會因此變得尷尬,他終究還是選擇忍耐。

當濬厚看著眼前的空位嘆氣時,有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教務室的門。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警衛,探了探頭。正確來說應該是「值班管理員」,不過暫時還不太習慣這個稱呼。胸口上可見電繡的姓名:「黃權中」。

「天啊!老師,您還沒下班啊?」

「對,事情有點多……為了處理下個月的運動會。」

濬厚苦笑了一聲。在警衛的雙肩之後,早已是漆黑一片。

「辛苦了!用餐了嗎?」

「嗯……吃過了。」

雖然沒有吃飯,但濬厚還是草草回答。省得回答了「還沒吃飯」,對方又會把堆在警衛室冰箱的食物拿過來要自己吃東西。一來沒有時間,二來也沒有食欲。而且,濬厚知道黃權中會在值勤期間偷偷喝酒,到時一定又會有意無意勸酒。就算可以裝不知情,但濬厚可沒有想要附和黃權中的意思。萬一出了問題,說不定對方還會把責任推到自己身上。

「辛苦您了!」

高齡超過七十的他舉起手貼著滿是皺紋的額頭,頑皮地敬完禮後,便關上門離開。再次變回獨自一人的濬厚,邊揉壓著一側的肩膀,邊將視線重新聚焦在螢幕上。他一心只想把工作處理到一個段落後,趕快下班。不管當初是否是勉強答應,也不管過去這段時間究竟怎麼樣,事情還是完成了。總之,事情再怎麼沒完沒了,總是會過去的。只是,現在似乎到了臨界點。一旦發生什麼問題,副校長勢必也不會袖手旁觀。

正當濬厚把文件一一存好檔並準備將電腦關機時,手機的訊息通知音效也跟著響起。拿起手機確認螢幕顯示內容的濬厚,嘴角隨即揚起一抹充滿活力的微笑。

「來做點壞壞的事吧!」

是多泫。字裡行間似乎能聽得見多泫爽朗的聲音。濬厚輕咬下唇,嘴裡的唾液不停分泌。該回答些什麼才好呢?濬厚也想像多泫一樣傳出這種訊息。

就在他苦思的瞬間,嘎吱作響的門又被打開了。雙肩不禁顫了一下的濬厚,一臉像個做壞事被發現的人般轉過頭。濬厚原本以為是警衛黃先生又回來了,但站在那裡的人竟是多泫。

濬厚將多泫推進教室後,焦急地關上門。步伐向後退的多泫撩起濬厚的T恤,一邊跨坐在書桌上,一邊高舉雙臂。濬厚輕鬆地脫掉多泫的T恤,接著立刻低下頭將多泫的小乳頭含進嘴裡。嘻嘻笑著的多泫,指縫間滿是濬厚的髮絲。

「別出聲!警衛大叔會在外面繞來繞去。」

聽著濬厚的低聲警告,多泫一把拉近他的頭並吻上他的唇。微張的嘴唇之中,兩人無止境地渴求與糾纏著彼此。多泫的纖細小手碰觸著濬厚腫脹的陰莖。

「好燙喔,老師。」

濬厚再也忍不住了,他雙手環抱多泫的腰,一把將他舉起。雙腿纏繞著濬厚腰間的多泫,被平放在地板上。多泫邊嚷嚷著「好冰」,邊嘻嘻笑著。

濬厚炙熱地俯瞰著裸身於月光之中的多泫。此刻,絲毫感受不到不久前仍壓制著身體的疲勞感。濬厚直接進入了多泫的體內。那是種足以讓眼前昏黑一片的銷魂感。為了不發出聲音,多泫時不時將牙齒倚著濬厚魁梧肩膀的模樣,反而加倍刺激了濬厚。他猶如一頭禽獸般,追逼著多泫。多泫一上一下起伏的頭部,不停碰觸著最後排的書桌。即使嘎吱、嘎吱的聲響聽起來就像警告般,濬厚卻怎麼也停止不了動作。

上課的教室、教導的學生與老師、未成年者。各種關於「禁止」的字眼,反倒讓濬厚為之瘋狂。

連尖叫都叫不出聲的激烈高潮,彷如閃電般裹覆兩人。濬厚動也不動地留在多泫的體內。多泫鼓舞似的輕拍他的背後,濬厚淺淺地笑了笑。離開多泫身上的濬厚深深嘆了口氣後,躺在他的身旁。

「好冰。」

「看吧。」

多泫邊笑,邊靠向濬厚的手臂。試著調節呼吸的濬厚,將手指伸入多泫的髮絲之間。多泫的頭髮輕盈地穿透指間,有種既沁涼又使人感覺愉悅的柔軟。

「真的做了耶,壞壞的事。」

有別於嘴裡說的話,濬厚臉上帶著深深的滿足。雖然是第一次在教室做這種事,卻也因此更加刺激。他著迷於這種似乎再也戒不掉的刺激情緒。

兩人沉默了一陣子,唯有耳邊時不時傳來的急促呼吸聲。多泫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多泫牽著濬厚的手說道:

「真正理解我的人,只有老師而已。」

「對。」

「真正理解老師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現在看來應該是氣消了吧?」

扯開嗓門爭執,不過才是一天前的事。不到二十四小時,兩人卻又像深怕錯過彼此的人一樣緊貼著對方。

多泫笑了。濬厚拱起上半身,將臉靠向多泫。正當多泫悄悄闔上雙眼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陣模糊的聲響。

濬厚與多泫的目光同時投往門的方向。

「什麼聲音?」

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呼喚某個人的聲音,以及「啪!」的一聲。濬厚皺了皺眉頭。

「應該是警衛。」

濬厚起身穿上衣服。多泫也一件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臉上滿是嚇壞了的神情。為了安撫多泫的憂慮,濬厚朝著他敞開雙臂並攤開手掌。

「我得去看看。如果他沒看見我在加班,可能會覺得有點奇怪。」

「那我呢?」

「我看一下狀況再傳訊息給你。到時候你再出來。」

作為學生的多泫在這個時間點還留在學校,完全不合理。必須躲過警衛的視線才行。濬厚看著多泫開始穿衣服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走廊上空無一人。一打開門,便能清楚地聽見警衛的聲音。那聲音充滿整座寂靜的校園,甚至連此刻置身三樓的教室都能聽見警衛的呼喊聲。

「老師!老師!」

※ 本文摘自《紅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