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體面，我很體面，但我們的愛情，只收穫了一個永遠寂靜的對話框。

文／六神磊磊．讀金庸團隊

一個越優秀、越全能的人，萬一碰到某個自己不會的領域，就更是寧死也不肯碰，包括談戀愛。

王重陽和林朝英，是一對神仙眷屬。

和這一對相比，江湖上其他幾對神仙眷屬，統統差了點意思。

袁士霄和關明梅顯得比較遜；無崖子和李秋水顯得比較「淫」；楊過和小龍女離經叛道，顯得不如林、王兩人「正」；郭靖和黃蓉則顯得比較世俗，仙氣不夠。

黃藥師和馮蘅這對本來滿討人喜歡，但是金庸改了書，安排黃老邪去意淫梅超風，真的是讓人無言的發展。至於歐陽鋒和他老婆，就不用提了……。

綜上，王重陽和林朝英簡直是天造地設、組織贊成、群眾擁護的一對模範夫妻。然而，結果大家都知道，兩人沒有在一起。

於是，問題就來了：為什麼？

對這個問題，金庸自己給出了兩種解釋。

第一種解釋最深入人心，說這兩個人勝負欲太重，互相不服氣，互鬥了一輩子：

二人武功既高，自負益甚，每當情苗漸茁，談論武學時的爭競便隨伴而生，始終互不相下。

意思是說，這兩人都是頂尖的奧林匹克運動員，只知道「更高、更快、更強」，不懂「友誼第一，比賽第二」，所以處不來。

這個解釋，似是而非。

江湖上互相競爭的夫妻多的是。比如胡青牛和王難姑，一個醫仙、一個毒仙，慘烈互鬥幾十年，他們的競爭之心，比林、王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不影響他們做夫妻。

此外，王重陽真的是對林朝英一點都不相讓嗎？翻翻原著，其實未必。他和林朝英打架，從頭到尾都在讓：「知她原是一番美意，自是一路忍讓」、「先師不出重手，始終難分勝敗」、「決意不論比什麼都輸給她便是」。

第二種解釋，是說兩個人礙於禮教，不能在一起。在原著中，楊過說道：「當年重陽先師和我古墓派祖師婆婆原該好好結為夫妻，不知為了什麼勞什子（按：惹人討厭的東西）古怪禮教，弄得各自遺恨而終。」

楊過這種說法，沒有證據，多半出於私心。明明是他自己要搞師徒戀，卻投射到古人身上，在重陽祖師的故事中找合法性。

再進一步研究，我逐漸發現，王重陽和林朝英的關係不像朋友，倒像網友──平時話挺多，也互相寫了好多封信，「英妹、英妹」的亂叫，但一見面就尷尬，找不到共同話題，只好講武功。

這兩人的互動方式，也很類似網友──今天我發文、你留言，明天你發文、我留言，看似熱火朝天，關係卻沒有實質進展。

比方說，在原著中，王重陽絮絮叨叨的向林朝英分享自己抗金的戰況，等於是發文表示：「老天，今天金兵好猛。」林朝英則回覆一句：「喆哥讚。」；下一次林朝英跑到古墓叫陣，也等於是發了文：「哈哈，我武功天下第一。」王重陽則在底下回一句：「嘿嘿，我不信。」

他們無止境的爭勝負、拚輸贏，都僅限於表面。我不認為兩人真的這麼在乎勝負。誰高誰下，雙方心裡都明白，書上說，王重陽「自料武功稍高她一籌」，林朝英也知道他「並非存心和我相鬥」。

可是不鬥又怎麼辦？畢竟除了戀愛關係，「纏鬥」好歹也算是一種親密關係啊！

王重陽和林朝英的真正問題，在於不會談戀愛。

戀愛和輕功、暗器一樣，也是一門技術。張翠山不會談戀愛，但是幸虧殷素素會，所以做成了夫妻；而王重陽、林朝英兩人都不會，作為一派宗師，又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牽線，於是問題就大了。

他們都是文武全才，王重陽甚至連工程建築都懂，古墓的圖紙都是他畫的；林朝英也一樣，你看玉女劍法裡，她會的東西真是太多了：小園藝菊、撫琴按簫、松下對弈、錦筆生花……這樣的兩個人，怎麼肯暴露自己不會談戀愛呢？

一個人越優秀、越全能，碰到某個自己不會的領域，就更是寧死也不肯碰。

他們互相寫了那麼多封親熱的信，「沒一句涉及兒女私情」。他們都努力裝作「只要我願意，隨時可以談私情」，就像兩隻強壯的旱鴨子，在泳池邊淡定的比劃、熱身，聊天氣、聊美食，卻誰也不肯下水。

他們上演了一幕幕類似「工具人幫女神修電腦」的拙劣對手戲。林朝英說「我覺得你的房子真好」，王重陽馬上說「好呀，妳住進來，我搬出去」；王重陽說「我發現有一種床對妳的身體很好」，林朝英說「好呀，你做一張給我」，結果王重陽辛辛苦苦的做出一張寒玉牌單人床。

他們不鹹不淡的互相回覆對方的貼文，揮霍著歲月年華，還以為這就算是談戀愛。

最後，林朝英孤獨的老了、死了。

王重陽跑到古墓，熟視故人遺容，「痛哭了一場」。

然後呢？為她作上一篇《女兒誄》（按：指《紅樓夢》中賈寶玉寫給丫鬟晴雯的詩詞兼祭文《芙蓉女兒誄》）？或者像段正淳一樣殉情？那是你們想多了。

他的做法是──支支吾吾的把一篇武功刻在人家的牆上，還留了一行字：

玉女心經，技壓全真（按：新修版本為「欲勝全真」），重陽一生，不弱於人。

有人說：瞧，你還說他們兩人不是在爭勝！都人鬼殊途了，他還想著比武呢！

然而，你再仔細想想，那是爭勝嗎？那只不過是王重陽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唯一會做的事：又更新了一則貼文──「妹子，還是我武功高嘛」，然後得意揚揚的標註了林朝英。

他都這麼老了，但談戀愛的技術仍然停留在小男孩階段：不知道怎麼接近心儀的小姑娘，於是挑釁她、拉她辮子，換來她的憤怒回應，然後沾沾自喜。

不同的是，這一次，林朝英再也不會回覆，也不會按讚了。他們朋友圈裡的更新，永遠停留在了這一年的這一天。

你也很體面，我也很體面，但是我們的愛情，只收穫了一個永遠寂靜的對話框。

※ 本文摘自 《越過人生的刀鋒：金庸筆下的女子：人生有三件事最難越過：面對誘惑、面對委屈、面對執念。金庸寫女人，比英雄更動人。》，原篇名為〈什麼都懂，偏偏不懂怎麼談戀愛──《神鵰俠侶》林朝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