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澧林:進入一個渺小如塵的角色,成為演員,成為光!
Photo Credit: 台北金馬影展

袁澧林:進入一個渺小如塵的角色,成為演員,成為光!

文/紅眼

刮目相看,可能是大部分觀眾看完《窄路微塵》之後對Angela(袁澧林)的最大評價。或者,過去她並不是香港電影圈子裡表現最突出的演員,甚至很多人都打從心底不相信她是演員,覺得她只不過是模特兒,時裝品牌的寵兒、女神、花瓶。演戲,曾經只是Angela的周邊附屬。「但我知道自己已經不是新演員,只是你都無一部作品代表到自己,你說自己是演員,別人覺得很可笑。接受演出訓練六年了,是以前表現得不好,許多事情未想通。」她說。演員,其實才是她的本體,真正屬於她自己的崗位。不過,面前這張標緻的臉的主人,剛剛憑著電影提名金馬影后,數遍香港女演員都沒有幾個。她用了最好的方法證明自己不是霎眼嬌。故事裡一個渺小如塵的角色,讓袁澧林重新被看見,成為演員,成為光。

據《窄路微塵》導演林森形容,男主角窄哥從一開始就有定案,張繼聰是不二之選,女主角Candy卻反反覆覆約了差不多三十名演員試鏡,最後才決定將角色交到Angela手上。試鏡表現並不是最好,但Angela演得特別用力,顯得有點逞強,這一點卻剛好像極了Candy不服輸的脾氣。「他形容的畫面,應該是那時候的我太緊張了。」Angela憶述,「一直以來,每次casting我都好認真,但最終到手的角色都沒太多發揮空間,令我覺得很想抓緊,劇本寫得非常好的角色很少。《窄路微塵》的Candy是其中一個。」

其實我並不差勁

Candy這個角色,Angela自覺是演員生涯的最大挑戰:「她一方面需要面對生活、道德上的考驗,同時她本身性格就流離浪蕩,連自己都無法照顧,並不適宜有小朋友。但偏偏她又是一個小女孩的單親媽媽,需要給對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成長環境。再遇上疫情,令他們的生活難上加難。」在Candy身上既呈現了角色本身的矛盾,亦觀照了社會大環境的壓迫。角色難度甚高,導演林森似乎也真的看透了Angela的心事,演員跟角色一樣,表面似是一臉傻氣,其實很在乎別人評價,好像想要藉著高難度動作,證明自己不是花瓶演員。「的確是有這樣想。心裡面有少少覺得,為何大家總是不揀我?今次有這個機會了,還沒想到那麼遠,譬如要有影展提名,或者要給觀眾看到。」Angela答得誠實:「入劇組最初三日,我真的只是想在劇組證明自己,要他們覺得最後選了我是正確的。」

誠然,劇組一開始就對女主角人選有些保留,但對Angela充滿信心的人,是男主角張繼聰及導演林森。張繼聰於疫情期間籌辦了一個演員workshop,認識Angela之後便邀請她去試鏡。Angela突然一臉認真回答:「其實他是覺得我好優秀的,哈哈。」笑罷,她說得心有不甘:「大家常掛在嘴邊,對我的想法可能都是覺得我很廢,是個差勁的演員。其實我本身就對演戲、對電影很有興趣。」

吐氣揚眉的背後,也著實花了不少功夫。Angela說:「那個workshop持續上了大概一年,有時我們傾電影就傾到半夜三點,會想很多情景,彼此做些即興演出。有劇本的話,你會特別倚賴台詞,但即興演出不同,一切都見真章,是考驗你是否誠實、真心,夠不夠膽拋出想法。這一年來,很多以前未想通的地方,都變得紮實了。」

不再需要其他標籤

不只《窄路微塵》的演出令人另眼相看,訪問時提起電影、談到演員的自覺,Angela都顯得特別容光煥發,跟過去多年出現於平面廣告、時裝雜誌上的女神模樣有很大分別,真切感受到這一位受訪者心之所往,始終不離演戲。但是,她大概猜到接下來要回答「那個」問題了,眼神突然變得沒剛才那麼興奮。

「文青女神」這個標籤,已經跟她如影相伴了那麼久。是時候放低這個標籤了吧。Angela怪笑道:「其實我沒有放不低喎⋯⋯唔,你覺得我現在似不似講大話?有時見到又有訪問用『文青女神』起標題就驚。」但其實,這本雜誌就叫《藝文青》。她愕然一笑,照直說:「對『文青女神』這個標籤沒有特別喜好或厭惡,我覺得只是一個naming,就是人家以前還不知道你有什麼定位,就這樣叫你『演員』又不夠型。結果人人都跟著用這個標籤了。」

「但現在大家會用另一個藝術的角度去看我,這是我很需要的。我現在找到自己的定位了。因為我自己可以stand alone,不再需要其他標籤。」她想了片刻,交出這句自己最滿意的答案。

《窄路微塵》側寫了疫情下香港民生百態,而輾轉三年的疫情停擺期,Angela也默默在演員路上學習,默默地拍了幾年戲。「像去年上映的許多電影,都是疫情期間拍好了的。除了《窄路微塵》,還有《過時過節》及其他作品。」她屈指一數,原來真的不少:「即將上映的有《送院途中》,然後再拍了另一部《電競女孩聯盟》,它也是首部劇情片,講五個女孩子的友情與追夢過程。還有一部叫《二十四味》的文藝片,是跟張艾嘉飾演一對母女。」

終於不是頒獎嘉賓

看到那段時間的努力,現在開始一步一步慢慢實現,倒讓Angela想起自己以演員身份在金馬獎感受到的幾個重要時刻。「去到台灣的第一晚,便出席了入圍酒會,影大合照的時候,發現許多殿堂級、比我更資深的演員圍在我附近,而坐在我身邊的人就是張姐(張艾嘉)和張孝全。金馬獎頒獎典禮是在一個很大的弧型會場,你一望上去就見到所有觀眾,而每一個得獎者上台都令我覺得好感動。其實我從未置身於這些場合,即使是之前出席金像獎,我都只是頒獎嘉賓。」見到全場燈光閃動,她說:「那一刻,我真正感受到自己屬於這個地方。」

健談敏銳,讓人倍覺醒目的Angela,卻自認慢熱,在演員路上兜了大圈。演戲於她,像是另一種步調:「我不是那種轉數快、口齒伶俐的演員,曾經幻想過自己是,但跟阿聰(張繼聰)合作過就知道,他才是那種轉數快的人,很懂得利用台詞,跟我不同。我想自己是屬於感受力相對強一點的演員,都算是比較感性,也很容易被情景刺激,產生很多情緒。」

不說不知,Angela的戲劇導師是人稱「三叔」的資深舞台劇演員林立三:「他教我何謂being,即是你感受到的,觀眾會看到。所以不用演出來,觀眾自自然然會感受到。當初不明白,現在稍為有點了解了。我沒有用什麼特別的方法去演Candy這個角色,就是感受她的感受、她的難處,她被人覺得失望的心情。」

與年輕團隊一起摸索

《窄路微塵》屬mm2新晉導演計劃作品之一,跟同系作品《一秒拳王》和《濁水漂流》一樣,都是新人事、新作風,作品題材與拍攝手法都有別於傳統港產片。與相對年輕的幕後團隊相處,Angela幾乎想都不想:「正囉,會覺得大家是在同一個摸索過程裡,對於角色,對於故事裡的人文精神,我們可以討論很久。」

她接著說:「不是說我現在有過金馬提名,就可以講得比較大聲,但更慶幸的是,跟過去紙上談兵、仰慕有實力的演員不同,是我終於有機會去駕馭,甚至有份創造一個實在的角色。」如 Angela所言,電影劇本幾經改動,許多情節合不合理,關係如何發展,都是導演、編劇和演員一起討論的結果。「譬如Candy和細朱兩母女是否一起偷東西?阿聰提議,窄哥應該給一些錢Candy解決燃眉之急,但她收不收呢?我最初覺得Candy不應該收這筆錢,在戲劇世界裡,角色關係是可以很單純,但一牽涉到錢銀瓜葛,他們關係就會扭曲。」

「但他們彼此扶持了這麼久,這筆錢已經不是收買動作,這又是另一個討論點了。」Angela坦言:「若換了是拍商業大片的話,可能就沒那麼多討論的空間了。我都有拍過商業片,但不過癮囉。我想自己還是喜歡文藝片,比較平實,貼近人性、生活化的作品。」

不過,在香港拍這類題材的電影,資源無疑比較緊絀,客觀條件不足之下,拍攝過程需要臨場執生,似打游擊戰。Angela笑著說:「咁都係好正囉。我會當是一場戲劇實驗,記得以前常有演員練習,有人一拍你頭,你就要出去,即時入戲,你就是某個角色。而且呢,效率對香港人來說已經入了血,有時就是要匆匆忙忙才會做到。」

然後說起導演林森,拍過社運抗爭題材,今次《窄路微塵》則回歸基層日常。Angela想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在我心目中,林森是一個很善良的『左仔』。因為他會拍的人物,就是他直接想去關心的那些人。我喜歡他的善良,他會關心這個社會上需要被關心的人。」轉念又說:「至於我和他,導演與演員之間的關係很奇妙。有時我感覺到這未必是對方最想要的東西,對方不說,但對方又知道我其實知道,但再有下一次對方才會提醒我。作為導演,他就總是如此信任我,甚至會給機會我去犯錯。」

香港人看香港戲

雖然說Angela對「文青女神」這個刻板標籤敬而遠之,但骨子裡確實不折不扣是個文青,對香港電影有著無限憧憬,從《甜蜜蜜》《金枝玉葉》《男人四十》《女人四十》《香港製造》到近年印象最深的《一念無明》,如數家珍,像《窄路微塵》裡的Candy,用力告訴記者她有多喜歡,要認真的時候會很認真。為什麼喜歡這些作品?「讓我想一想,要說一個有意義的答案。」Angela收起笑容,仔細思量起來:「以《香港製造》為例,它有很強烈的時代感,它很實驗性、很劃時代、很寂寞、很青春、很虛無。是一些我喜歡的,我去觀看這個世界的方法。」

當然,更想追問的是另一件事。作為演員的路向,她已經很清晰了,但她的去向呢?尤其是這個時代,香港觀眾對本地電影作品,多少都投入了主觀的身份認同,以及對這個城市的歸屬感。「是在這裡長大的,也總會被這種本土情感牽動。不知幾時開始,看香港電影會認到一些街景,你知道某幾場戲在哪裡取景,會有點興奮。譬如看《燈火闌珊》一看就認到這裡是紅磡、那裡是觀塘,看《飯戲攻心》就知道是牛頭角。香港人看香港戲,就有這種趣味。」然而,作為香港演員,會否繼續留在香港,於黃金年代逝去的今日已非必然。「梗係會啦,唔通去深圳拍戲,我會想睇咩?」還未試探,Angela已經笑著回答。

在一個電影行業相對沒那麼蓬勃的年代投身演員行列,既是不幸,但也是 Angela打趣說的「狗屎運」。「你看過去一年,我就已經有兩、三部電影了,還不是幸運?」最後,她說得尤其誠實:「可能我是沒什麼宏大的理想,不像游學修那種很有革命精神的演員,想開創一些新事物,挑戰跨界的可能性。」

「說出來你未必相信,因為戲劇老師教我,做演員是為了servethe community。相對許多幕後單位,無論是演員身份還是我所得到的角色,都是比較體面的。不過我一直存有卑微的心態,想服務我所喜歡的行業,很開心自己終於能在這個工業裡有所貢獻,是我的幸福。」


※ 本文摘自 《藝文青 01月號/2023》,原篇名為〈封面故事:袁澧林──光隱於塵〉,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