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零騷動」：一段應當銘記於心的香港舊歷史

文／余震宇

早前聽電台節目，講述上世紀六○年代天星小輪加價事件觸發了社會騷動，不少青年被捕，主持人找來親歷者現身說法，被訪者異口同聲均指事件歸究於加價五仙。

聽著廣播時，我心裡認為這個結論看法似乎太片面了，即使舊時代五仙或許可以購買很多東西，但箇中定必有其他原因觸發騷動。不過當時念頭一閃而過，我沒有馬上再作深究。

直至某天晚上，老爸閱讀報章時，忽然開口說出一句評論，勾起了我的注意。

加價「斗零」的迷思

「這裡說『一九六六年騷動』又稱『斗零騷動』，實在胡說八道！」

「當年天星小輪不就是加價五仙而觸發九龍騷動嗎？」

「這樣說是以偏概全吧！天星加價只是觸發點，整個社會掀起加價風潮，才是全港市民吃不消的事情。」

一如我早前所想的，這不是由「斗零」引起的社會運動。

「當年還有甚麼加價？」

「甚麼東西都加價啊！在這種風潮下，市民都不敢站出來抗議，但民間卻出了一個蘇守忠，高調聲言絕食反加價，自然得到全港市民的支持了。」

蘇守忠的絕食抗議

一九六六年四月四日下午，尖沙咀天星碼頭人流極多，那裡忽然出現了一位奇裝異服的男子──他戴著黑框眼鏡，身穿黑色外套及黑色西褲，其外套的背面寫著「絕飲食」、「反加價潮」，衫袖則用中、英文寫上「支持葉錫恩」等字句。

他站在碼頭通道的矮牆上，進行「絕食反加價」的抗議。

這位青年拒絕透露其姓名及住址，報稱職業為作家。他手上拿著一份英文報紙，內容是葉錫恩議員¹反對加價的言論。

眾目睽睽下，這人的行為顯得特別耀眼。在人流絡繹不絕的天星碼頭，大量途人駐足察看這名青年的舉動。

當時的市民處於一片痛恨加價的氛圍中，突然有人敢於公開抒發眾人的心聲，當然誘發共鳴。

「係啦，呢樣又加，嗰樣又加，點樣生活啊？」

「政府自己都帶頭加價，其他行業梗係一齊加啦！」

「呢位仁兄真係勇敢！多謝！」

黑衣青年向在場市民說：

「這件事正是一個開始，樣樣都加價，絕不是一個『斗零』這麼簡單！如果沒有實際的行動反對，政府是不會理會的。」

當年社會保守，鮮見有人像他如此打扮，膽敢站在街頭作出抗議。所以，不久便吸引了記者上前訪問。

記者：「你希望市民加入你的行動嗎？」

青年：「我希望人們都採取行動，但不希望引起行人不便。」

記者：「你打算在這裡逗留多久？」

青年：「這很難說，直至我不由自主的時候吧。」

這名青年絕食已超過二十小時，大概凌晨四時離開天星碼頭。回家後，水只渴了幾口，休息一會兒，然後便又出門。對於母親的反對，他並沒有理會。

翌日早上十時三十分，他還是穿上同一套衣服，站在同一個地方，繼續絕食，堅決反對加價。

盧麒的加入與群眾遊行

青年的行為獲得大眾認同，他拿出一塊黑色紙板，用白油寫上「絕食第二日」的中英雙語字句，懸掛在走廊的鐵枝上。

這天，有另一位年輕人，也加入了他的絕食行動。

大概下午四時，海傍警署的警長知悉天星碼頭有大量人圍觀，於是與該名青年展開對話，勸他離開，但不得要領，只好先撤退。

在天星碼頭圍觀的市民愈來愈多，堵塞了出入閘口的通道。

警方憂慮更多民眾聚集，聲勢一旦壯大，便有機會造成群眾集會，後果難以預料。

大概五時，警長再次前往碼頭勸青年離去，引起群眾一陣騷動，叫囂聲不絕於耳。為了防患未然，警長於是是以「阻街」之名逮捕了這名青年。

青年被捕後，其身分才被揭露。

他名叫蘇守忠，二十五歲，任職翻譯。

至於參與絕食的另一位年輕人，名叫盧麒²，在蘇守忠被捕的那天晚上，他聯同數百名市民在九龍半島遊行，由尖沙咀天星碼頭直抵深水埗，沿途高呼反加價口號。直至翌日凌晨，警方見遊行隊伍仍然未散，遂派出防暴隊，以備不虞。

而經過一晚的關柙，蘇守忠保釋外出後，便又返回天星小輪碼頭，繼續站在矮牆上作出抗議。

路過的巡警見狀，認出他便是新聞人物蘇守忠，為免他惹來麻煩，立即上前干涉，要求他立刻下來。

此時圍觀的市民對巡警噓聲四起，巡警見不得要領，只好先行離開。

遊行演變成騷亂

也許市民所積壓的不滿太多了，經歷四月四日、五日的發酵後，更多人加入遊行宣示訴求。

不過，四月六日晚上的遊行已然變質，演化成暴亂，期間發生燒車、搶劫等事件。在後來的獨立調查聆訊中，葉錫恩、盧麒等人披露有流氓混入示威者之中，乘機搞破壞；甚至指出四大探長之一藍剛曾脅迫示威者作出誣諂，訛稱收受了葉錫恩的賄款，繼而上街破壞社會安寧。然而，這些供詞在後來的調查報告中都隻字不提。

四月七日，蘇守忠曾親自前往警察總部，聲言願意隨時出面勸說示威者止息干戈。不過，警隊高層對他置之不理。

「這個人真是天真！他以為自己可以出面勸交，煞停所有暴力行為。」爸說。

「他應該是誤判形勢，一來暴徒是流氓，混入了反加價的示威者之中；二來民怨沸騰，不是他挺身勸說便可以調停吧。」我說。

「就是啦。」老爸附和。

當天晚上，九龍暴動持續，港府宣布「宵禁」，蘇守忠完全失去影響力。

「不過，我認同當年葉錫恩的講法，蘇守忠敢於一個人絕食抗爭，這種勇敢行為，之前從來沒出現過。」爸說。

「當年在他之前，沒有人出來抗議過嗎？」我問老爸，心想：究竟是舊時代太保守，還是當時社會太多禁忌？

「沒有，舊時代大部分人都明哲保身，所謂『獅子山下精神』，除了守望相助外，最重要的還是吃飽穿暖，談社會公義，似乎太遠了。」

「現在蘇守忠去哪兒了？」我問。

「出家做和尚，近年有時還會評論社會大事。當年他是社運先鋒，但今日已有半隻腳走入歷史了。」爸說。

蘇守忠作為時代的先行者，敢於對抗不公，高調的反對加價浪潮，在上世紀六○年代可謂難得一見。不過，他似乎自視過高了，妄想以一己以力可化解騷動。

他的同行者盧麒似乎走得更前，帶領群眾遊行，以更高調的姿態表達不滿，奈何流氓、黑社會滲入，瓦解了整個運動，實在是一齣悲劇。

不過，沒有蘇守忠，就沒有盧麒，也便沒有銘記於香港歷史的這一場社會運動。

NOTE

1. 杜葉錫恩（Elsie Hume Elliot Tu，一九一三－二○一五），生於英國，能操粵語，一九五一年來港後，關注香港的社會民生及教育狀況，也敢於揭露貪污問題，一九六六年曾收集數以萬計簽名，反對天星小輪加價。
2. 在天星小輪加價事件中，盧麒（一九四八－一九六七）於四月五日加入蘇守忠的絕食行動，在蘇守忠被警方拘捕後，他當晚聯同千名港人在九龍遊行作出抗議，被警方拘捕，控以「煽動破壞公安罪名」，判守行為三年。後來，警方又指他涉偷竊單車而再作出拘捕。審訊後判入獄四個月。一九六七年三月二十三日，盧被發現於寓所內吊頸身亡。

※ 本文摘自 《聽講我城：香港在地故事拾憶記》，原篇名為〈天星碼頭的「斗零騷動」──向時代說「不」的先行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