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消失」四年的前妻來電,確保我瞭解與共產黨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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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消失」四年的前妻來電,確保我瞭解與共產黨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文/沈棟;譯/Zhou Jian

段偉紅還活著?

九月五日星期五,段偉紅失蹤四周年的那一天,我清晨四點鐘就醒了,再也睡不著。黑暗中我打開手機,看到母親傳了一封訊息給我。訊息中母親叫我打電話給段偉紅,說對方打電話給她,因為我的電話不通。這封訊息有如雷擊,我的心跳停了幾拍。腦內一片混亂,這代表什麼意思?段偉紅的手機號碼已經沉寂四年,她的母親直到二○二一年六月去世前,每天都至少撥打一次女兒的手機,從來都沒有反應,但她就是不放棄希望,總覺得某一天段偉紅會接電話。

如果她媽媽,能夠再多活三個月……

當然,我當下的第一反應就是給段偉紅打電話,但我還是遲疑了一下,因為我不知道接起這通電話的,會是什麼人。

我終於還是按下號碼,鈴響一、兩聲後,有人接電話了,是段偉紅。我隱約覺得,她一直在等我的電話。她一開口就情緒激動,邊哭邊說。她第一句話就是道歉,對她過去對我的態度道歉,對讓我獨自帶大健坤道歉。她說她心情很矛盾,不知該不該聯繫我,不知道我和現在的家庭相處得如何,會不會麻煩到我現在的家庭和諧等。我整個人被震住了,說不出話來。她竟然還活在世間這件事,加上她近乎哀求的口吻,使我心情頓時失去平衡,不禁想起四年前我們之間的最後一次談話中,她的盛氣凌人態度和冰冷尖刻語氣。何等的反差啊!足足有一、兩分鐘都是她在說,我沒有打岔。隨後慢慢地,我恢復理智,問她現在身在何處,她說她在家,但只是有條件地被暫時釋放,放出來前簽了一份承諾書,表明她知道自己隨時會被重新關進去。

接著,段偉紅說想和兒子說話。我跌跌撞撞地走到健坤的臥室,連燈都忘了開。我搖醒兒子,和他說媽媽在電話裡,要跟他說話。我當然瞭解健坤那一瞬間的疑惑,但是沒時間多做解釋了,我擔心電話隨時會被切斷。我只能促聲連連地要他接過我手中的電話,叫聲媽。

在健坤身旁,電話裡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在同樣的哭腔下,段偉紅一開始就告訴健坤她是多麼懊悔不能陪他,讓他爸爸一人把他帶大。然後她問健坤多高了,體重多少,上哪個學校,學業成績如何。我眼角開始泛淚,因為任何一個處於正常生活的媽媽,都沒有必要追問這些問題。健坤很冷靜,也沒說太多話,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健坤後來告訴我,他也被媽媽在這麼多年後突然冒出來這件事震住了。對他來說,媽媽好像突然從一個暗黑深淵中浮出,他一時不知道是夢境還是真實。

母子通話之後,段偉紅表示要繼續和我說些不方便讓健坤聽到的話。我拿著電話走到樓上客廳,段偉紅告訴我,她四年來對外界事務一無所知,被臨時放出來後才知道自己的母親已經過世了。我猜她連徹底改變全球生活的新冠病毒疫情都不知道。我問她被中共強行帶走的原因是什麼,她的刑事罪名是什麼。我的問題一連串,但她的回答非常簡短。她直接說,罪名是保密的,不許她透露。這種隱晦甚至荒謬的回答,直接提高了我的腎上腺素。段偉紅是中國最成功、最知名的女企業家之一,共產黨將她與世隔絕四年,完全沒有經過司法程序,連起訴的罪名都沒有,這不叫踐踏人權,什麼才是?那我兒子所受到的連帶傷害呢?

來電的真正理由

但我一回神,就意識到段偉紅「被決定」和我聯繫的真正理由。在交談中,她連過去四年席捲全球的新冠病毒疫情都一無所知,但她對我這本即將上市的《紅色賭盤》卻瞭若指掌。她知道再過幾天書就要上市了,她要我停止出版。我懷疑在此刻之前她電話中表現的一切,都不過是在試圖營造親情氣氛,為這通電話的真實意圖打底。當下,我警告自己說,共產黨要傳達的完整訊息還在下面,因而我決定不打斷她,讓她有機會把所有被交代的話講完。我只傾聽,讓她一項一項地把得罪共產黨的後果說完。內容多半是如果《紅色賭盤》出版會帶給她的種種傷害,諸如她現在只是被暫時釋放,隨時會被再度囚禁等。然後她話鋒一轉,問出一連串嚇人的問題:「沈棟,如果你出事怎麼辦?你出事,對健坤會有什麼影響?假如健坤出事怎麼辦?身為一個父親,你不考慮這些嗎?」我一句話都不說,她在這整段所欲傳達的訊息最後,用了一句共產黨的慣用口號,確保我瞭解與共產黨作對的人,都沒有好下場。


※ 本文摘自 《紅色賭盤》,原篇名為〈後記 本書出版後,所發生的那些事──我會繼續前行,繼續傳播我的故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