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聊到這個話題,我總是回答「我們全部都會下地獄的」
文/申惠雨;譯/林芳如
在實驗室裡,植物會被殺死拿來做實驗,所以研究員在做實驗之前,會進修以生命共存為題的倫理課。如果研究員處理的是具有神經系統、會感覺到疼痛的生物,就要接受更加嚴格的倫理教育,學習用痛苦程度最輕的方式殺死生物的實驗法。
剛來實驗室不久的學生,有時也會莫名認為與我們人類近似的靈長類應該獲得更高貴一點的待遇。在進化上屬於原始種或與人類愈不像的生物,讓人感覺到的愧疚感愈少。
但是長期做實驗的研究員愈常上倫理課,愈常有這樣的想法:
「一定要拿神經系統當作痛苦的基準嗎?」
「就算不會感到痛苦,從其他角度來說也有可能會疼痛啊?」
「結果跟殺生一樣……」
「明明是在殺生,但是愧疚感的強烈程度卻變了,這樣也可以嗎?」
植物分類學家採集植物的時候,一天最多需要採集數百株植物做成標本,而這其實是殺植物的行為。採集樹木是砍斷樹枝,所以本體不會死亡,但是草卻必須連根拔起來做成標本,所以草會徹底被殺死。但是我們也不會因為只砍了樹枝,樹木不會死掉,心裡就好受一點。
有一次,好幾個研究生物分類單元的學者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對我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但妳殺死的是植物,心裡應該會好過一點吧?」
如果和研究員聊到這個話題,我總是回答「我們全部都會下地獄的」。接著大家很快就會繼續討論其他相關的想法和問題,例如,植物沒有大腦、植物不會痛、反正植物的宿命是地球的生產者、也有折枝來種就會長根的植物、人類手腳被砍斷也能活下去,有必要對植物另眼相待嗎?我們人類要吃植物才能生存等等。
因為喜歡植物才選擇了植物學,結果反而得殺植物,這樣的煩惱與愧疚感,對植物學家來說肯定不輕鬆。而且就算不是植物學家,所有喜愛植物的人應該都有相同的煩惱和愧疚。這天前來植物諮商室的人,也有著這樣的故事。
諮商者:以前我不太關心動植物,但是自從幾年前開始養貓之後,我的想法改變了很多。剛開始是擔心我的貓,後來擔心起流浪貓,現在是開始思考關於植物的事。一想到植物也有生命,我就無法隨便照顧。
諮商師:這些擔憂很讓你心煩,對吧?
諮商者:幾年前我偶然讀到一本書,內容是在探討植物有沒有求生欲望。讀了之後,一想到植物也是活物,我就沒辦法再買花了。
諮商師:你說的是切花嗎?花店切好拿來賣的花。
諮商者:對,以前我看到花,會覺得很美就不經意地買下來,但是現在被切掉的鮮花我買不下去了。看到那種花我就覺得心痛。我有份兼職工作是製作影片字幕,曾看過一部關於進出口鮮花的紀錄片,在非洲或南美洲的國家栽培花卉,再切下來送往各國,內容還提到過程中要加多少防腐劑到鮮花當中,所以提倡要購買產地鄰近的鮮花。當時我第一次開始認真思考販售切花這件事。
看到被切下來在花店販售的鮮花,因而想到植物原本的整個形態,其實是讓人很難過的事。人們只看到花店販售的鮮花,往往不知道花朵底下的樣貌。應該沒什麼人除了記得非洲菊的花長什麼樣子,同時也知道它的根葉形狀。但,明明從花到根才是一株完整的植物,才是植物活著的樣子。
曾經有個孩子看著切花,對我說:「諮商師,這個不是還活著嗎?很漂亮,所以還活著……」對此,我不經意地回答:「那朵花已經死掉了。根被切掉了,所以已經死了呀。」孩子聽了好像受到很大的衝擊,應該是因為他單純覺得花很新鮮,所以還是活著的吧。他擔心地問:「那花之後會怎樣?」我說:「那朵花爛掉之後就會消失。現在沒有根部了,所以徹底死了。」
我從來不曾覺得切花是活著的。沒有根葉,喀嚓喀嚓地剪掉其餘部分,只留下花來賣的鮮花是死物。花很美,所以大家對花的興趣勝過葉子或根部。人們不會去思考花被切掉了,而是很開心地把美麗的花放在一起欣賞。
生物藉由演化而誕生,擁有各自的生態地位,努力設法生存下去。我們人類是動物,所以會吃植物、利用植物。但是販售切花這件事常常讓我思考,這種跟人類的生存沒有直接關係的行為,是不是出自人類的欲望?而且大部分被當作切花販售的花都是園藝品種,對於園藝品種植物,我也會產生類似的想法。
因為園藝品種是為了讓人類覺得看起來更美而改良出來的植物,而這跟人類的生存也沒有直接關聯。
拜訪美國布魯克林植物園的時候,我反思了人類的欲望有多殘忍。布魯克林植物園種滿各種豔麗的園藝品種鬱金香,鬱金香的花朵很大,花葉也是層層繁盛。路過的遊客停下腳步拍照,開心地直呼好美,但是與我同行的教授卻說「唉,好噁心」就快速離去了。我看到那些鬱金香的時候也有同樣的想法。按照人類喜好創造出來的園藝品種看起來好像怪物,所以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美,反而覺得很殘忍。
雖然這麼做有點怪異,但是讓我們試著做一個有點偏激的想像吧。如果花和人類的立場對調,會發生什麼事?假設花在製造人類品種的時候,覺得「這個手腳多一點的話好像會很美,我要調整一下,接上滿滿的幾十隻手腳。頭部不好看,就拿掉吧」,看著創造出來有如怪物一般的人類,花說:「啊,好美喔。」如果你看過生長在廣闊草原上的野生鬱金香,再看看承受不住自己的頭部重量而垂下的園藝品種鬱金香,就會明白有多奇怪了。
法國詩人弗朗西斯.蓬熱(Francis Ponge)的詩集《採取事物的立場》(Le parti pris des choses)中,有一首〈動物與植物〉令我印象深刻。詩作的內容是,動植物全都死掉的話,大地會吸收其殘骸,但是跟動物不同的是,植物會找尋死亡地點,而不會四處徘徊。讀到這首詩的時候,我再次思考動植物之間理所當然的差異。
我臨死之前,也會思考自己要死在哪裡。我是動物這個事實絕對不會改變,所以不得已只能做動物為了生存而必須做的事。就算植物再怎麼可憐,我的生存仍然需要植物。然而,人類以外的動物和人類顯然是不同的。動物雖然也會食用植物,卻不會跟人類一樣,為了無關生存問題的事大量殺死植物,或隨意更改其DNA,對物種的根本動刀。
※ 本文摘自 《鄰居的植物諮商室:聊植物,談人生,竟找到最溫柔的撫慰》,原篇名為〈我們地獄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