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盡了，就不要再碰面⋯⋯

文／潘宙

「怎麼走到這裡來了？」他嘀咕著。

「這裡」是一間咖啡店，「她的」咖啡店。和她分手之後，他便有意避開和她有關的一切：她的朋友、她上班的地區、她日常的動線……。最初是她帶他來這裡喝咖啡的，所以也算是她的地方，每次經過這附近，他都會小心地繞道而行，剛才在路上他心有旁騖，想著別的事情，沒有注意，在十字路口紅綠燈停下來時，才發覺咖啡店就在前面。

既然來到了，就進去坐坐吧，反正還有一點時間。

咖啡店這兩、三年來沒什麼改變，桌椅的位置、牆上的裝飾都和以前一樣，也和以前一樣生意清淡，他進來時店裡只有另一個男人，面前一杯咖啡，低著頭滑手機。

他本能地來到以前常坐的角落，一張對著玻璃窗的桌子，他和她以前就這樣依偎著坐一個下午，叫兩份甜點，看外面的街景，說些毫無意義的戀人絮語。

外面的景色沒多大變化，只是馬路另一邊的行人道上，以前有棵大樹，現在不見了，是被砍掉了嗎？那樣一棵樹礙著誰了，為什麼要砍掉呢？

看店的也是以前那個老闆，其貌不揚，話也不多說一句。他其實不肯定他是不是老闆，好像沒見過有其他的服務生，反正客人不多，一個人也應付得來。

他叫了一杯咖啡。以前約會都是他等她，常常要等上半個小時，但他一點也不介意，他是個隨和的人，本可以跟她天長地久下去的，是她提出要分手，也沒什麼特別原因，只是覺得有點累了，膩了，或者用她的話說：他們「緣盡」了。

咖啡剛剛喝完，老闆就把帳單送上來。他有點意外：他還沒叫買單呀。如果店裡人多，老闆用這個方法催客人結帳離開，他可以理解；但店裡只兩個人，何必趕他走？也許老闆搞錯了？也許他剛剛舉起手掠頭髮還是什麼，老闆以為他招手要帳單？

但他懶得解釋，他本來也沒打算坐太久，還有別的事要辦，咖啡也喝完了，走就走吧。他出門時，另外那個男人還在垂頭滑手機。他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來這裡喝咖啡，也許不會了，這裡有太多和她有關的回憶。他和她相遇相戀過，有過一段美好的日子，但那都已經過去了。他們走上不同的路，通往不同的方向，他們的人生已不再有交集。她說的緣盡，就是這個意思吧。有的人，一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秋陽似酒，他孤單的背影隱沒在街上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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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咖啡店的門，滑手機的男人抬起頭，露出笑容。

「等了好久？」她在他對面坐下來，看看四周：「今天好清靜，只有你一個人。」

「這裡什麼時候不清靜過？」他說：「也不是只有我，那邊還有一……咦，不在了，什麼時候走的？他才進來沒多久嘛……」

她轉過頭，看見咖啡店另一邊，她和他以前常坐的角落，玻璃窗旁的一張桌子上，擱著一只空咖啡杯，而喝咖啡的人已經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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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店老闆把空杯子收去，轉身時不著痕跡地看了她一眼，她當然不會知道：這個空杯子剛剛就握在她前男友的手中。好險，老闆心想：只要遲個兩、三分鐘，他們倆就會碰上了，他從來不會用這種方式趕走客人，客人在他的店裡坐多久都沒關係，但今天是特別情況，分了手的情人在以前約會的地方重逢，其中一個還有了新的伴侶，肥皂劇情節般的場面，在現實中發生可能是極不愉快的，他本來還以為男的知道那兩人在這裡約會，存心要來鬧事，但他看了帳單，沒說什麼就付錢離開，可以證明他是不知情的，這樣也好，既然已經分手了，最好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

安靜的咖啡店裡，一對情人依偎著，沉醉在只屬於他們倆的美好時光。

※ 本文摘自 《螳螂──咖啡店的故事》，原篇名為〈錯過〉，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