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戀三寶：抽煙、喝酒、聽林憶蓮

文／葉志偉

建議陪看歌曲：李心潔──自由

時間：我搬到Daniel家中的第五個星期六晚上
地點：銅鑼灣某卡拉OK房
人物：朋友，都是朋友（雖然有很多我是不認識的！）
原因（亦可以叫做藉口）：慶祝我（當然不是分手，他們還未至於那麼變態到說出口！）驗愛滋病報告的結果是Negative
問題是：
甚麼時候我說過和Jason已經分手呢？

這班人根據捲煙少女Naty說：「分開冷靜一下？哼！在理論上跟『我要和你分手！』，是沒有分別的。」

那天房中有很多人，擾擾攘攘的，都做著指定動作，抽煙喝酒爭著唱盧巧音的〈好心分手〉，還沒到淩晨二時，大家都喝酒喝得亂七八糟醉醺醺，我就伏在Daniel的背上睡死過去。隱約的聽到Daniel和神婆Catherine的對話。

「我變胖了嗎？」Daniel說。

「好像……有一點。為什麼會這樣？你不是一直有去gym嗎？」

Daniel伸手在我的頭上拍了一下說：「這傢伙搬來之後，常裝病不上班，心情一壞就去做飯。他這陣子每天都心情不好，一天到晚躲到廚房裡，害我一個月就胖了八磅。好像昨天，我下班回到家就看到一大碗綠豆沙糖水，要打胎也不用吃那麼大碗吧！妖！今天還見到他買麵粉，說明天要做潮州茶粿，妳也知道我多愛吃這個，這次我死定，再胖下去也不知道怎辦。」

「別擔心，明天我到你家幫忙吃。你看他，今天看起來也只剩半條命，還以為那件事過了那麼久，心情就會好起來，唉！其實今年年初，我就跟他說會有桃花煞，叫他跟我去拜姻緣石，他又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怎知道……」Catherine說。

「有些事情，還是早知比晚知好。不過妳說他跟Jason還能繼續下去嗎？我知道他還是很喜歡Jason的，如果他們還是搞得這樣不清不楚，他心情壞，繼續每天回家弄吃的，晚上抱著『失戀三寶』做人……」

「甚麼『失戀三寶』？是藥嗎？」Catherine問。

「不就是『抽煙、喝酒、聽林憶蓮』嗎？別說這些了，下星期是他生日，要不要叫Jason來呀？」

「我跟Jason又不熟，待會他來了，怎知會不會搞出事情來？如果Linus被他弄哭了，吵大架了，你說怎麼辦？你還是先問他好了！保險嘛！」

之後的對話，不用我說也知道他們是想Jason出席。朋友就是這樣子，好的時候，總是說你的情人不好；到了分手，又要把你們拉在一起了。

離開Jason的這一段時間，自己根本不能好好運作。以前總是以為，說分手，冷靜的那一方，因為有心理準備，會比較不那麼傷心；其實，還不是一樣！

就算回到公司工作，也不見得能好好的集中精神。試過一次開會，在某同事報告的時候，看見他穿西裝的背脊很像Jason，一陣陣哀傷的感覺，像胃酸過多的湧上心頭，我好想哭，可是在開會的中途又如何可以哭呢？我唯有坐在位上忍著眼淚，可是過不了十分鐘，竟然吐了出來。同事都以為我是腸胃發炎，再加上這幾天失魂的樣子，上司要我提早下班了。

在家整天沒有事幹，一有空就不停的想著Jason。沒法子，除了躲入廚房做菜，就一整天的賴在床上不動。

要治療戀愛的創傷，除了依賴失戀三寶之外，Daniel還特地找回我數年之前給他錄的「重拾信心 Music Therapy¹錄音帶」，好歌十四首依序是：

1. 征服──那英
2. 知己知彼──王菲
3. Sour Time──Portishead
4. Nothing Compares 2U──Sinead O’connor
5. 我甚麼都沒有──陳奕迅
6. 鐵窗──許美靜
7. 假的戀愛──關淑怡
8. 我想笑──彭羚
9. 哭不出來──張惠妹
10. 放不低──鄭秀文
11. 活得比你好──李蕙敏
12. 我要活下去──葉蒨文
13. 唔關你事──陳慧琳
14. 我為我生存──李蕙敏

這一盒卡帶，是Daniel和他同居三年的男朋友分手時，我親手錄製的，目的是幫他恢復自信心。

這報應來得真快！

當我第一次聽這一盒錄音帶，Sinead O’Connor還未唱完歌，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嚇得Daniel手忙腳亂。現在我已經有點長進了，可以聽到哭不出來，相信我很快就會痊癒。

我和Jason雖然說是分開了，可是不久之後就因為要看演唱會，又再度見面。讀者別罵我，那是老早買好票的林憶蓮演唱會，就算分了手，打完架也是要去看的，那是──林．憶．蓮．呀！

演唱會之後，我和Jason保持著連絡。他天天也有給我電話，一星期吃兩次晚飯，吃完飯送我回西貢，也有試過數次長達幾分鐘的goodbye kiss，每次和他見面就像是在約會似的。

我覺得除了睡覺的地方不同之外，我們還是保持著這一種交往──即是保持著一種若有若無的曖昧關係。既然說好了是冷靜期，應該是兩個人靜下來，想一下是不是要繼續下去。

現在這樣子，時而像失戀，時而像熱戀，令我更沒法子搞清楚和他的關係，可是，我又無法抗拒。

Daniel說我是自找麻煩，他說：「前幾天，每天惦記著他，好啦，到現在幾乎天天見面，又說他讓你冷靜不下來，你說你是不是犯賤？」

在卡拉OK喝醉酒之後一天，我接到Jason的電話，他說公司臨時有要事，明天要他到上海出差兩天。

首先，當然是問那一些旅行用品及護照等物件放在那裡；之後，就是想我照顧次郎（次郎就是我們養的那隻狗，要是各位讀者忘記了，那未免太無情了吧！）。

星期一下班之後，到鵝頸橋街市買了些菜，回跑馬地的家去。大廈那個八婆老警衛和我打招呼，問我：「王先生，那麼久不見，去旅遊嗎？」

我敷衍地答著：「對呀！我快要移民了！」

在自己的家中做菜、收拾亂七八糟的地方、幫次郎洗澡──所有事情就如以往一樣，雖然我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看著這一間屋，我竟然有點「回頭已是百年身」的感覺！

一個人睡在床上，被單傳來Jason留在上面淡淡的氣味，感覺有點茫然，也令我衝動不已。我伸手脫了衣衫，嗅著Jason留在床上的味道，幻想著他就在我的身邊，性慾高漲，自瀆起來。

完事後，用紙巾清潔完畢，舒暢的坐在床上。我打開了床邊的抽屜找香煙，可是卻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目光。

還記得上次做的「裝置藝術作品」──那一支被黏上十二個安全套的KY嗎？

貼在上面的安全套已經給撕去了，但我發現的，卻是那一支牙膏狀的東西，從下到上給捲起來──我的心泛起一陣涼意。

大家或會奇怪，一支給捲起來的KY裡面有甚麼玄機？我可以告訴你，這不是我和Jason的習慣。

我走到去洗手間，牙膏也是同樣的給捲了起來，我再打開洗手間中的小櫃子，果然，牙刷的存貨少了一支。

根據這些蛛絲馬跡，我大膽的作出一個推論：

1. 在這兩個星期之中有一個人，曾經和Jason做過愛，不然為甚麼要用KY！而且還是用了很多！
2. 而且這個人還曾經在這裡過夜。要過夜當然要刷牙──兩個如何有親密關係的人，也是不能共用一支牙刷的！

所以我的結論是，唉──！還用我說嗎！不過，雖然說我們是在冷靜期，但根據Naty所提的「分開冷靜一下=我要跟你分手」理論，我們算是分手了。

這些事，我還有權管嗎？

我甚至沒有一點憤怒，只是覺得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既然喜歡其他人，這個月他又何苦要時常要浪費時間和我見面，還要吻我。

我更不明白，他為甚麼這麼快就忍不住，不先將我解決了才出動。

我隱隱地感覺到，就是這樣子，我們兩個人背對背的愈走愈遠，脫離了一段關係的糾纏，重新掌握了自由，可是卻飛不起來。

我想我們……我們……我們真的是時候要分開了。

不知為甚麼，我把那一支給捲起來的KY，重新拉直鋪平，放回原位，吻過了次郎，就離開了。

當我回到西貢，Daniel看見我的樣子，向我說：「Linus，今天氣色不錯，剛才幹了甚麼事？」

我沒有回答，只是和他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和Daniel都知道，我的病正在慢慢的好了。

Jason回到香港之後，也有給我電話，他好像還未發現我已經知道他的祕密了，他就是這樣的粗心大意──可是我已經不能再和他見面了。

六月一日，星期六，是我生日的前一天，晚上朋友們和我慶祝二十九歲生日。活動日程表，還不是晚飯卡拉OK之後再到disco跳舞之類，總之是找個藉口，好讓舊雨新知一同出來覓食，出席的人有一半我是不認識的。

早在剛到達卡拉OK的時候，Daniel和我說，Jason今天晚上有事，不能來。我想他應該是發現了那一支給我拉直鋪平的KY了，但我仍在期待他會出現。一個人除了病，就是在這一類喜慶的日子，最想有你愛的人在你身邊了──雖然我們已經分手了。

他果然沒有出席，只是在十二時切蛋糕之前，給了我一個電話。

「Happy Birthday，今天有這許多朋友陪你，開心嗎？」我站在卡拉OK的走廊，聽著Jason的電話。

「謝謝！對呀，今天人特別多，從來也沒有這麼多朋友跟我一起慶祝……就這樣呀。」我回應得有點生硬和不自然；可能是因為我己經下定決心要離開他。

「那不要玩太晚，生日快樂。」之後他就掛線了。

我站在走廊發呆，心想有那麼多朋友在裡面，還是不要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於是我又把嘴角勾起，笑著走回房中。

這麼多年，第一次在切生日蛋糕的時候，他不在我身邊。雖然也有朋友，但又怎及得上一個屬於自己的男人。

而我今年其中的一個生日禮物，是大家聯合送給我的，非常好──Daniel給他做了四套不同款西裝的KEN公仔！──賤人！

那天，在卡拉OK直至淩晨三時，之後我們轉場到PP²一直玩到清晨。過程之中，我很努力的笑、狂飲和跳舞，可是我並不快樂。自由身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在喝醉之後沒有人給你擁抱和依傍，一個人像是在飄浮在半空中的幽靈。

結果，我們玩至那天清早，在蓮香茶樓³喝完早茶，才各自返家。

我和Daniel下了計程車，腳步蹣跚的走回家。途中，Daniel突然指著遠處說：「喂，你看那是Jason的車子嗎？」

我努力的張開本已閉上了一半的眼睛，立刻驚醒過來。Jason的車就停在路邊，他在裡面睡著了。Daniel很自覺的先走了。

早上七時許的西貢，人還沒有很多，我慢慢的走過去，敲敲車窗。Jason醒了，我打開車門，坐在司機位旁邊，說：「早晨！」

他邊揉眼睛邊向我說：「沒想過你能玩到天亮，我等著等著，竟然睡著了。」

我的隱形眼鏡有點乾涸，看著他，迷迷糊糊的。「你以後不要再在車上睡，會死的，而且你的腰骨又不好……」一下子，我說不下去了，因為我看見他拿了一件禮物給我，是我找了很久，絕版有王菲簽名的《You’re the only one》黑膠唱片⁴。之後，他在我的嘴上輕輕的啄了一下，溫溫軟軟的。

「天，生日快樂，」突然間他欲言又止的，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那件事，你知道了？」他的眼光有點絕望，不敢望向我。

我點了一下頭，「唔」的一聲，當作是回答了他的問題，兩個人靜了一會，我才說：「你以後不要這樣大意了……」

「我們就這樣……分手了？」Jason看著我說。

看著他，想起我們以前的種種，有他在身邊時的快樂，昨天晚上一個人的淒涼境況；可是，我們已經不能再在一起了，因為我無法接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對我不忠。

他見我沒有答話，就知道答案了，他像在交待身後事般：「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你不要再熬夜……你皮膚白，有黑眼圈好醜呀，還有你氣管差，煙就不……」我希望他可以一直這樣說下去，直到永遠，不要停止。

最後，我還是下了車，正想步行回去，突然聽到後面的Jason大聲叫著：「王穎天，I love You！」

我回過頭，也大聲叫：「多謝，我也愛……過你！」狠心跑回家去了。

回到家中，Daniel已經站在門後在等著我。我抱著他，說：「他說他愛我……我也愛他，為什麼兩個相愛的人，不能再在一起了？」

Daniel摸摸的頭說：「『賣仔莫摸頭』⁵，決定了，就讓它過去吧！我保證，很快就沒事了，不要再想了。」

我深呼吸了一口，止住淚，看著Daniel說：「你看我，二十九歲才第一次失戀，會不會太老了一點？」

Daniel看著我說：「老？人生才剛開始！」

事後有一次，Francis問我：那一下子，在Jason說愛我的一剎那，有想過要回去嗎？

我回答他說：「如果我知道要找一個他愛你，你也愛他的人是這樣困難，我才不理他在外面有多少個男人。可是當時……沒有！真的沒有！不過，我還是感謝他，一直都愛著我。」

Francis一副不服的樣子說：「哼！你認識的老外太少了，外國人說I love you都很隨便。你那個是ABC，喝外國奶水大的，我想也差不多了。」

Friend’s Reply
朋友的回應
我是Catherine。
記得在我很年輕的時候，我那個會看相的媽媽，就說我有慧根，把我送到師父那兒學堪輿術數。那時候我覺得有趣，就跟著學了。的而且確，我學得很快。
可是，當我年紀愈大，我就愈不喜歡自己有這種能力。師父教我說：「天機不可洩漏。」就因為這一句，我就要眼白白看著一個又一個悲劇發生，卻無能力挽救。就像在看《Titanic》，你老早就知道男主角會死，可是卻無法改變一樣。尤其當受害者是你最愛的家人和朋友的時候，我只能努力的去暗示給他們知道，可是結果卻仍舊一樣。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個殺人兇手。
就像Linus這件事，其實早在今年年初，我已經知道他們會出現問題，他們已經緣盡，不能再在一起的了。我叫Linus和我一同去解決，希望可以作最後努力，可是……都是那一句：「係命嚟嘅！」

本日金句
分開冷靜一下？哼！在理論上跟「我要和你分手！」，是沒有分別的。──由捲煙少女Naty提供

NOTE

1. Therapy　Therapy都不懂？快去查字典！其實我想說的，是做therapy的人叫心理治療師（therapist）。在外地有很多抗拒心理治療法的人，把therapist這個字分拆開變成The Rapist，說他們專門強姦人的思想！Rapist又不懂！你還是少蒲點，有空看看書本，增進知識吧！……Well，沒辦法，誰叫我是番書仔……
2. PP　是香港Propaganda Disco的簡稱。在香港同志disco界雄霸十年，有著慣性收視，每個星期六都客似雲來。根據非正式的估計，沒有一個出來蒲的同志不曾去過，且時常會有大群女孩去觀賞靚仔。返回
   蓮香酒家　位於中環威靈頓街的老字號中式酒家，是一眾喜歡玩到天亮的蒲友愛去的酒樓。裡面水滾茶靚，最出名的是大包、排骨和……阿伯。
3. 王菲黑膠唱片　天后王菲只推出過五張黑膠唱片，包括廣東唱片：《王靖雯》、《Everything》及《You’re the only one》；國語唱片：《我願意》及《天空》。我只有《王靖雯》一張而已，其餘的我好想要，如果有人送給我，那就好了？
4. 賣仔莫摸頭　香港俚語，於舊電影中常用。那時生活艱苦，避孕不流行，娛樂又不多，生很多個孩子是時常發生的。故常有父母養不起孩子要拿去賣的劇情。往往在賣完孩子之後，總有人來安慰：「賣仔莫摸頭」，因為你一摸，就會不捨、難過。引申為「勿留戀，莫回頭」之意。同樣，你和男友分手，也不要「摸來摸去」，以免不捨，淚流滿地。

※ 本文摘自 《突然獨身》，原篇名為〈第七十八和八十六日──六月二日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