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後憂鬱是一種地圖砲，製造出來的是範圍傷害。

文／橘子（曹筱如）、藤井樹（吳子雲）

產後憂鬱是一種地圖砲，製造出來的是範圍傷害。

屬於暗傷，以產婦為中心，足夠親近的人際關係為半徑畫一個圓，在該3D球形體積裡造成+99999點心靈爆震傷害。

這是我過去魔獸世界玩太多的後遺症，請見諒。

以下分享一個好友的故事，他是個患有產後憂鬱的爸爸。

嚴格說起來，他是個樂天的人，脾氣雖然古怪但抗壓力很夠，跟太太感情不錯，一直有生育計畫但不太順利。

有一天他正在上班，會議室裡正在討論的東西有點無聊沉悶，手機震動了兩下，是太太傳來的，那是一張驗孕棒兩條線的照片。

「我當下有點驚嚇過度，傻在那裡幾秒鐘。」他說。

他孩子都已經幼稚園中班了，但他在說這些話時的眼神裡還能透出當時的亮光，「我要當爸爸了！」他擔心又欣喜地自言自語。

他拿起手機，跟會議主持致意，走出會議室撥通了太太的電話。

「確定嗎，老婆？」

「我也不知道，我打算晚上再驗一次。」

「妳是不是買那種九十九％準確度的？」

「市售的全都是九十九％準確度的。」他太太回這句話時應該在翻白眼。

「那應該是沒問題吧？」

「我晚上再驗一次就可以確定了……吧？」

「我再買十支回去給妳驗？」

「你能不能冷靜點？」

他不能。

或許是求子過程有些艱辛與茫然，夫妻雙方該做的檢查一樣沒少，東不信佛祖西不信耶穌的他也開始跑起那些被鄉民網友推薦的求子廟，朋友推薦的中醫調理也試了，就連清明掃墓祭拜祖先都請祂們幫忙保佑，所以當這一刻來臨，他只想確定確定再確定，他冷靜不下來，至少當時是這樣。

接著一連串固定的孕期檢查和自費項目他盡全力做好做滿，太太懷孕前期孕吐嚴重，中期口味產生變化，後期肚子太大影響睡眠，這些他即便幫不上忙，也紮實地參與其中，他盡可能不漏掉任何一刻。

孩子預定出生那天，他一早帶著太太去到醫院，吩咐了無痛分娩，買了太太愛吃的麥當勞大麥克套餐，等待著孩子要離開母體的那一刻。

孩子平安出世，他在產房裡穿著無菌裝全程目擊，當醫生把那個小生命拉出產道的當下，他滿臉是血的哭號聲，在他心底引發海嘯地震般的震動，「那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瞬間。」他說。

他親手剪斷臍帶，看著護士小姐記錄孩子的出生體重和身長，剛生完孩子的太太面露疲態，一切都像極了想像中的這天，也超越想像中的這天。

可能是孩子太可愛，他跟太太都沒意識到產後憂鬱在此時毫無商量餘地地立刻附身在他太太體內，這個惡魔將對他和太太的婚姻及人生造成極大的痛苦。

他是從他太太莫名地掉淚與易怒開始感覺到事態不對的，但那也已經是孩子三個月大之後了，這可能是一種後知後覺，但其實大多數人對此是不知不覺。

他去找了資料，google了相關資訊，看了產後憂鬱的種種原因及應對良方，並試著把那些當下很寶貴的知識記下來。

產後憂鬱的原因有生理因素、心理因素及外在因素。

生理因素如黃體素、雌激素及賀爾蒙增加導致，產後的諸多不適、母乳的收集不順、胸部的疼痛之類的。
心理因素如對母親新身分的自我認同產生壓力過大、害怕對孩子照顧不周的嚴重茫然、洗澡時發現自己的身材走樣，以及認為自己臉部發生變化之類的。

外在因素如跟先生的關係開始變調，或者婆媳之間因為言語不合磨擦加劇、家人開始下育兒指導棋的話語聽來特別刺耳，或是做完月子回到職場的某些排斥和環境不友善都會造成。

當他把這些資訊倒背如流的時候，他以為可以因此得到部分救贖，但實際上並非如此。畢竟生活總是有些習慣存在，而這些本來相安無事的習慣，在此時已經被產後憂鬱附身的太太眼中，如針在眼、如芒刺在背，他被狠狠地罵了一頓，像媽媽在教小孩，像仇人在咒仇人，像皇后在罵太監，完全不留餘地，字字句句擊中心底要害，而且不打算停下來。

他其實很憤怒，因為他自認無辜。要是一般時日，這肯定是大吵一架外加十天半個月不說話，但此時他選擇吞忍，他告訴自己不要計較。

但其實他已經陪著太太，被產後憂鬱附身。

某天他的岳母只是說了一句「哎呀這個也不會弄，怎麼這麼憨慢」，他的太太下一秒滿臉通紅，三秒落淚，哭得像是發生了什麼悲劇。她罕見地給了自己的母親壞臉色和糟口氣，她的母親略知一二，低聲道歉，極力安慰，他也加入好聲安慰的行列，但也無濟於事。

他陪著太太，被產後憂鬱附身。

又某天他在工作中，手機傳來一連串的震動，像是有人撥來電話，但拿起來一看，卻是一連串的Line訊息，來自他親愛的太太，裡面每個字都像刀在插心，責怪他的存在感低，抱怨她的生活變化太大，甚至說出其實她沒有他也無所謂，言下之意就是可以離婚了。

他看著那些訊息，心痛如絞，胃裡不停翻攪，頭突然痛得像有人在巴他後腦，脈搏心跳都接近高標。他非常擔心會不會回家之後，桌上有一張太太已經簽好名字的紙，上面寫著離婚協議書。

他陪著太太，被產後憂鬱附身。

「好難過的感覺，當下真想拿起球棒之類的東西，把身邊的東西全都砸爛。」他說，表情猙獰，彷彿是前五秒才發生這件事一樣。

凡是婚姻問題一律建議離婚，雖然看起來有趣又帶點真實，但其實這只是一句屁話，畢竟大多數人還是有點擔當的，有問題試著解決，不到最後關頭不輕言放棄，更何況現在多了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再某天，他出差工作好一陣子終於回家。太太過了一陣子一打一的育兒期，看起來像是瘦了一圈，臉色不好、精神不佳，而且眼神空洞，說話愛理不理。

「你看著孩子，我去上個廁所。」太太這麼告訴他，廁所門隨即關上。

就那麼十幾分鐘，他跟孩子在床上逗鬧，在他的孩子笑得咯咯響的同時，廁所門被打開了，走出了一個跟剛剛進去時完全不一樣的太太，她帶著笑容，臉上終於有點紅潤，雖然脂粉未施，卻煥然一新。

她因為可以安心大便而感動地笑了，並同時落下眼淚。

十幾分鐘前走進去的人，十幾分鐘後整個人換了個樣，他家的廁所像是有魔法一樣，但其實那個魔法叫作「陪伴」。

他以為，那隻叫產後憂鬱的惡魔走了。

※ 本文摘自 《今天不寫小說：橘子的牢與藤井樹的騷》，原篇名為〈產後憂鬱的爸爸〉，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