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難的永遠是病識感,我憂鬱到都不知道自己憂鬱了
文/橘子(曹筱如)、藤井樹(吳子雲)
那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那或許也不是個需要被回答的問題。
從知道到做到,本來就需要時間。
這是二○一二那一年我寫在《寂寞不會》裡的一句話,沒想到幾年後在某種程度上拯救了我自己。
那一年我換了醫生,或許是厭倦了醫院裡的候診間,或許只是因為她的一個眼神不對,不曉得,那一年我看什麼做什麼都不對,那一年我還是寫了很多的小說開頭但又一直斷稿,其中有一本,甚至都寫了兩萬字,然而卻只能無能為力地中止。我眼看著自己下墜。
如果棒球選手有投球失憶,那麼我這叫作寫作失憶嗎?我還是能寫,始終有靈感,可是我腦子霧霧地使不上力,套句腦霧這名詞出現之前我在書裡的寫法:我的腦子鬆掉了。我什麼都做不好,整天都在暈眩,出門搭公車,或者被接送,願意出門見面的朋友越來越少,我的世界越來越小,我沒覺察到自己過得不好。我眼看著自己下墜。
從知道到做到,本來就需要時間。
我換了一家方便拿藥的診所,那家診所的醫生只管開藥不太問診,我覺得這樣很好,反正我也並不想要再跟任何陌生人說話。我重新吃回史蒂諾斯,我覺得沒差,只是在很偶爾的時候,難免還是會問自己:
「妳是不是不想要康復?」
誰會不想要康復?只是那時候的我很氣餒,很氣餒反正這個不會好,或許它就是天生的,或許它就寫在我的基因裡,所以我是能怎樣?都是我的錯?
那時候我氣餒地被護士量體溫驚呼:妳在發高燒。
「喔。」
反應也只是這樣子而已。
所以我是能怎樣?都是我的錯?
從知道到做到,本來就需要時間。
那一年我因為胃炎在診所的廁所裡嘔吐,雖然頭重腳輕,但還是沒忘記稍微打掃一下再離開,除此之外,就沒怎麼把胃炎當回事;那一年我放棄了很多有毒的長久關係;那一年我連寫作這件事都放棄;那一年我每天都昏睡超過十個小時;那一年我整星期只上兩堂瑜珈課,以及和她固定每週見一次面,記得那時候我問過她:「我只是打個比方,比方說我們固定每週這時間在這裡見面,每次都點一樣的白醬海鮮義大利麵和兩杯啤酒,固定到連服務生都記住我們了。可是有一天,我突然沒出現,妳打我手機也沒接,因為我把手機丟進車站的垃圾桶,連sim卡也拔掉折斷那樣子謹慎的程度。那麼,妳會知道怎麼找到我嗎?」
「我就打電話去妳家。」
「我家沒有裝電話。」
「我會打去妳媽家。」
「那妳呢?如果換成是妳的話,我該怎麼找到妳?」
我忘了她怎麼回答我,或許她當時並沒有回答我。那不是個容易回答的問題,那或許也不是個需要被回答的問題。
後來,我連那樣的友情都捨棄時,才終於遲遲地意識到,我生病了,真的生病了。
我需要幫助。
始終是病識感這件事。
而關於病識感,這裡還有個故事。
她的弟弟是個工程師,已婚育有一子,他兒子很可愛,把頭髮燙得捲捲的,好像時下流行的韓國男明星,有次在愛樂園遇到她弟妹和她侄子,我偷拍他照片傳訊息給她,回家後她說:
「我姪子問妳怎麼不跟他拍合照?」
「那他會幫我簽名嗎?」
「哈哈哈哈哈。」
是這樣一個普通而又和樂的家庭。
然而有一天,她弟弟在上班時間走向公司的頂樓,而當時正巧他姊姊打電話給他,手機響起,而他接起,他這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剛剛差點就要往下跳。
「他怎麼了?」
「工作壓力太大。」
他憂鬱到都不知道自己憂鬱了。
如果當時沒有那通正巧的來電呢?
其實這才是憂鬱症的麻煩之處:沒有病識感。
所以呢?妳還要說現代這社會憂鬱很正常,妳也別太鑽牛角尖,妳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啦?
或許憂鬱者還要跟您鞠躬道個歉,說「身而為人,我很抱歉」?
不是這樣的,當然。
而,我只是在想,如今的我真的是這樣想:其實那不只是下墜,那是降落,讓你好好地落地,雙腿扎根,站直,站好,站穩,然後,繼續走。
※ 本文摘自 《今天不寫小說:橘子的牢與藤井樹的騷》,原篇名為〈病識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