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是野心家手裡的一把刀

北韓在非軍事區一連串的挑釁行動，尤其是青瓦臺事件明顯地是以朴正熙為目標的「斬首任務」，震動南韓上下，要求報復北韓的呼聲不斷高漲。朴正熙於是順勢對北韓進行報復。

文／羅添宏

一九五三年韓戰交戰各方簽訂停火協定之後，隔著非軍事區對峙的南韓與北韓之間大致維持平靜的狀態，但是實際上北韓對南韓的滲透活動始終沒有停過。一九六六年十月至次年十月就爆發了南北韓非軍事區衝突，一系列在非軍事區沿線的小規模衝突，導致四十三名美軍士兵、二九九名南韓士兵，以及三九七名北韓士兵陣亡，這些一連串的軍事衝突也有「第二次韓戰」之稱。這可能跟南韓在當時抽調四萬餘名兵力至越南有關。北韓領導階層可能也在謀劃要來一次致命性的行動，也就是「斬首行動」，造成南韓群龍無首，引發社會大亂，讓北韓得以趁機發動大規模的攻擊，可謂一舉數得，達到摧毀南韓政權以統一朝鮮半島的目標。

北韓於一九六八年一月下旬派遣一支特攻隊穿越非軍事區，潛入南韓進入首都漢城市區，企圖偷襲南韓總統府青瓦臺，但是行跡可疑被南韓警察識破，於是遭防衛首都的南韓軍隊圍捕，北韓的「斬首行動」終告失敗，被稱為「青瓦臺事件」或「一二一事件」。

青瓦臺事件對朝鮮半島情勢有重大影響，極可能觸發原本即已高度緊張的南北對峙關係。但是當年南北韓雙方對外均不透明，所以外界對此一事件可說是一知半解。後來南韓實施民主化，經過媒體積極探索拼湊，外界才更加瞭解事件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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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自一九六七年六月起，至次年十二月底止，在北韓軍第一二四部隊的基地，祕密組訓了一支人數三十一人的特戰攻擊部隊。他們接受的訓練項目分成兩階段，第一階段主要包括：射擊、柔道、跆拳道、刺殺、格鬥、地形分析及一般戰術課程。第二階段的課程從一九六八年一月三日到十五日止，朝鮮當局在東岸的元山港複製了一處與南韓總統府青瓦臺相同的建築，進行實兵模擬演訓。這三十一名菁英特攻隊員在這處複製基地中，充分熟習青瓦臺重要官員的所在位置、青瓦臺的內部構造、青瓦臺的警備配置等事宜。

這支特攻隊於一九六八年一月十六日按照計畫出發後，順利穿越非軍事區，步行經過結冰的臨津江，進入南韓領土。他們晝伏夜出以避免跟南韓部隊遭遇。經過幾天的移動後，這三十一名北韓特攻隊於二十一日順利進入漢城市區，但是已經比原定計畫延誤數個鐘頭（原訂晚間八時進攻青瓦臺）。

北韓特攻隊於進入漢城市區後分成幾個小組行動。晚間十時許，韓國總統府所在地青瓦臺附近，其中一組六人身穿南韓軍服，腳上卻是黑色膠鞋（因為南韓軍隊沒有配發過這種黑色的膠鞋），引起了站崗警察的注意，便上前盤問。不料這六人見事跡敗露竟先下手為強，拿出衝鋒槍開火，並向正在街上行駛的公共汽車投擲手榴彈，致使公共汽車上多人死傷。負責首都安全的大批南韓軍警迅速趕至，經過激烈的槍戰，擊斃其中的五人，並活捉重傷者一名，但此人在押解途中自殺身亡。

南韓與美軍部隊隨即在首都地區展開大規模的搜捕，南韓軍方第三師機動營協同美軍第二師展開搜捕行動，並由第六軍團切斷北韓武裝人員的退路。自一月二十一日事發至二月三日搜捕行動結束，北韓方面共有二十七名特攻隊人員被擊斃、一名被俘、三名失蹤。南韓方面軍方死亡二十二人、美軍二人、警察二人、平民八十八人，南韓及美軍受傷者共約七十人、平民四人。

大約五十年前的中文版《讀者文摘》書摘曾經刊載青瓦臺事件的經過，作者當時津津有味地讀了四、五次，至今仍記憶猶新。

後來南韓在北韓的廣播中得知，有一名被列為失蹤的北韓特攻隊員順利逃回北韓，他就是後來在北韓人民軍總政治局負責宣傳的副總局長朴在京。

朴在京是北韓咸鏡北道人，金日成軍事綜合大學畢業。青瓦臺事件行動失敗後，僅朴在京一人逃回北韓，成為北韓的「共和國英雄」。朴在京後來在北韓軍中不斷竄升至中將、上將、大將（最高軍階）。南韓後來在金大中擔任總統期間（一九九八～二○○三年），實施陽光政策與北韓交好。據南韓媒體報導，朴在京曾於二○○○年九月訪問南韓首都漢城，還帶去了北韓領導人金正日贈送給南韓總統金大中的禮物「七寶山蘑菇」。一個北韓軍人，隨特攻隊成功越過非軍事區，進襲青瓦臺任務失敗後又一個人越過戒備森嚴的非軍事區回到北韓；三十二年後再以北韓最高階軍人的身分光明正大前往青瓦臺致贈北韓領導人的禮物。朴在京真是一個傳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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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臺事件中，北韓特攻隊成員金新朝少尉在被南韓軍警包圍且彈盡援絕之際，原本欲引爆手榴彈自盡，但天不從人願遭到生擒。金新朝被南韓當局拘押審問一年之後決定投誠，一九七○年獲得南韓公民身分，目前在首爾市永登浦區新吉洞聖樂教會擔任牧師，已婚並育有兩個孩子。

金新朝數年前曾在一次訪談中提到一件非常有趣的事：

有一次，他的南韓妻子過生日時向他提出一個很特別的要求，即邀請他加入教會作為送給她的生日禮物。金新朝答應了她的要求。加入教會初期，他感覺相當困惑，因為教堂的很多作法與他在北韓的生活很相似。金新朝說：「當人們祈求上帝時，這令我想起在北韓被奉為神明的金日成。當人們說上帝的兒子耶穌時，我立刻想到金正日。『懺悔』一詞也令我想起那共產主義國家所謂的自我批評。捐款好比繳交共產黨黨費。」金新朝不知道共產主義與基督教之間原來有這麼多相似之處。

金新朝現年八十歲（一九四二年生），已經做了二十餘年的牧師，他曾在南韓三百多個教會布道，並在美國、加拿大與澳大利亞的一百多個教堂講述他的生平與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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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臺事件讓南、北韓與美國忙得焦頭爛額，但僅隔兩天就節外生枝發生了美國情報船「普韋布洛號」（USS Pueblo）遭北韓俘虜事件。

普韋布洛號原本是一艘美國陸軍於一九四四年下水的貨輪，一九六六年移交給海軍，改名為普韋布洛號（USS Pueblo），稍後改裝成情報蒐集船並重新編號為 AGER-2。AGER 是「輔助通用環境研究」（Auxiliary General Environmental Research）的縮寫，是一個由海軍與國家安全局所合作的計畫。普韋布洛號唯一的武裝是一門雙聯裝點五○口徑機槍。

一九六八年一月十一日普韋布洛號從日本佐世保出發，到達北韓清津外海，進行蒐集情報作業。一月二十三日，普韋布洛號駛往元山外海活動，距離海岸約十二海浬。由於靠北韓海岸過近，普韋布洛號遭到北韓一艘獵潛艇、四艘魚雷快艇所追擊，該艦雖曾試圖逃離卻因速度太慢而被包圍，並在毫無抵抗的情況下遭到逮捕。由於在事件中普韋布洛號曾不聽從對方的命令在海面上停俥而遭到北韓方面以武器掃射，造成船長及幾名船員受傷，一名船員死亡。普韋布洛號遭北韓俘虜震驚了整個美國。美國在事件開始時姿態極其強硬，同時進行了相當規模的軍事部署，試圖以戰爭逼迫北韓放船放人。但北韓政府毫不示弱，也在全國進行了戰爭動員，雙方的軍事對峙到了劍拔弩張之勢。

顯然美國不願意為一艘貨輪改裝的情報船再度引爆朝鮮半島戰爭。經過十個多月的外交談判，一九六八年十二月，美國接受北韓提出的「３Ａ」條件，即 Acknowledge（承認錯誤）、Apologize（謝罪道歉）、Assure（保證不再發生此類事件），作為北韓將人質釋放的交換條件，但北韓仍不同意釋放該艦。十二月二十三日，北韓將這些被扣押了十一個月的八十二名船員以及死亡船員的遺體送至板門店並移交給美方，讓他們可以回家過耶誕節。蘇聯領導人布里茲涅夫對北韓事先未告知蘇聯的此一輕率行為非常不滿。

實際上普韋布洛號的船長和船員在回到美國後都來不及回家歡度耶誕節。在經過短暫的醫療檢查後他們就被送上了海軍軍事法庭，船長和大副以瀆職罪被起訴。海軍法庭的起訴書列舉了幾項罪名：沒有武裝抵抗、允許對方登船、沒有及時銷毀機密資料、沒有訓練船員應付緊急情況等等。此外，美國太平洋艦隊總部和駐日本海軍總部也受到斥責，罪名是對如此的突發情況毫無準備，對船員訓練不足，在船上沒安裝銷毀設備，事到臨頭派不出緊急增援部隊等等。軍事法庭對普韋布洛號船員的審判進行了五個月，船上的每個成員都出庭作證。最後法庭決定不對任何個人做出懲罰性判決。法庭聲明中把普韋布洛號被劫持和情報的損失歸咎於一個沒有人能夠預測並為之負責的情況：在大家都以為享有航行自由和安全的公海上受到突如其來的襲擊。法庭聲明以要求整個海軍從中汲取教訓的官樣文章作結。

「普韋布洛號」並沒有跟船員一起被送還給美國，而是停靠在北韓的元山港供人參觀，成為北韓人愛國教育與美國侵略北韓的重要象徵。普韋布洛號成為自韓戰爆發以來北韓擄獲美軍的「最大戰利品」。一九九八年該船被運到西海岸，停放在北韓首都平壤的大同江畔，據說是一八六六年舍門將軍號事件（見本書第五章）發生地，作為博物館用途而成為當地非常受觀光客歡迎的名勝。

普韋布洛號是如何從朝鮮半島東岸的元山港移到西岸的平壤大同江，是相當令人費解且頗值得推敲的。因為北韓位於朝鮮半島北半部，船隻從東岸到西岸必須繞行敵對的南韓，但是美國不可能任憑北韓大剌剌地讓普韋布洛號繞行朝鮮半島。所以北韓是如何辦到的呢？普韋布洛號排水量九百噸，長五十四公尺，寬不到十公尺，是一艘不算大的船。所以極有可能是先在元山港拆解之後，再以陸運方式把支解的船體運到平壤大同江邊重新組裝。

美國海軍方面至今並沒有將普韋布洛號自海軍艦艇名冊中剔除，名義上仍然屬於現役的艦隻。美國雖一直保持要求歸還普韋布洛號的態度，而北韓方面也數次以歸還該艦為條件換取與美方建立較密切外交關係，但由於雙方在核子武器發展、人權問題上一直有嚴重歧見，因此美方並沒有將普韋布洛號的歸還視為第一優先，而讓北韓繼續在平壤大同江邊展示這項韓戰的「最大戰利品」。

事件過後，普韋布洛號的船員鍥而不捨向美國政府要求公平與正義，一九九○年他們終於獲得政府頒發戰俘獎章（Prisoner of War Medals）。部分船員繼續向美國華府地方法院控訴北韓在他們被拘禁期間施以虐待等諸多不人道的待遇，二○○九年獲法院判決可以自遭凍結的北韓資產中得到六千五百萬美元的賠償。二○二一年一家法院又判決該事件的存活者及眷屬可以得到二十三億美元的補償。這兩次法院的判決讓普韋布洛號尚存的船員及家屬得到慰藉，但是否真的可以拿到北韓的補償還有待時間的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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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韓在非軍事區一連串的挑釁行動，尤其是青瓦臺事件明顯地是以南韓總統朴正熙為目標的「斬首任務」，震動南韓上下，要求報復北韓的呼聲不斷高漲。朴正熙於是順勢對北韓進行報復。

青瓦臺事件三個月後，朴正熙下令南韓中央情報部（ＫＣＩＡ）仿效北韓突襲青瓦臺的「一二四部隊」，於同年四月在仁川市外海的一座無人島「實尾島」建立一個訓練祕密基地。ＫＣＩＡ暗中招募三十一名死囚、黑道人物和流浪漢等「不良分子」聚集在一起，由空軍成立一支代號「六八四部隊」（即代表一九六八年四月成軍），打算以牙還牙地派遣特攻敢死隊至平壤暗殺北韓國家主席金日成。這就是鮮為人知、代號為「獾作戰」的暗殺金日成行動計畫。按照該計畫，「六八四部隊」隊員將乘熱氣球飛到平壤金日成宮殿的上空，用降落傘降落地面後，實施暗殺行動。駐沖繩的美國空軍 SR-71 高空偵察機早已拍攝金日成宮殿的構造和周圍地形，並交給了韓國中央情報部。

中央情報部在招募特攻隊成員時承諾，任務成功後將會無罪特赦並給予重金犒賞。在如此優厚條件的激勵之下，這些社會邊緣人在實尾島接受了幾個月各種極為嚴格的特戰訓練之後，脫胎換骨成了一支戰力堅強的特攻突擊隊。近七個月後，他們乘坐軍艦轉移到離北朝鮮極為接近的白翎島，等待出擊命令。後來情況改變，他們返回實尾島繼續他們的訓練。卻也因為訓練過於嚴苛，導致在訓練過程中，意外造成七人死亡，只有二十四人能順利完成訓練。

事實上青瓦臺事件過了兩三年之後，朴正熙對北韓的想法與策略也有所改變。一九七一年，他派出當時中央情報部部長李厚洛祕密接觸北韓副總理朴成哲，希望能謀求兩韓和解合作交流。朝鮮半島局勢因此出現緩和的跡象，南韓政府為避免局勢再度惡化，決定停止暗殺金日成的計畫。訓練多時待命出擊的「六八四部隊」因此頓時淪為失去利用價值的燙手山芋。原本中央情報部計畫將這批人全部殺人滅口除去一切痕跡，不料消息走漏，這批受過各種魔鬼訓練的隊員在走投無路的情勢下，於一九七一年八月二十三日淩晨五點，殺了幾名看守他們的南韓士兵後逃出實尾島搭船前往仁川。

「六八四部隊」登陸仁川後，一路不斷劫持與換乘數輛公共汽車，準備前往南韓總統府青瓦臺向朴正熙討回公道，後來遭到南韓部隊的重重包圍與阻止，在漢城外圍的大方洞地區，雙方發生激烈槍戰。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六八四部隊」的士兵釋放了被劫持公車上的無辜百姓，然後集體在車上引爆手榴彈自殺，只有四人逃過一劫遭到南韓軍方逮捕，最後被軍事法庭判處死刑。

針對這次震驚全南韓的叛亂行動，南韓政府一開始對外宣布是遭到一批身分不明武裝分子的襲擊，企圖把這次叛亂當成北韓遊擊組織所為。也許是怕引起北韓的反彈，不到三個小時又改口說是「空軍特種部隊發生叛亂」。因為無法向外界公開承認是暗殺金日成的祕密部隊發生了叛亂，最後只能在國防部長與空軍參謀長引咎辭職下草草落幕。次（一九七二）年三月十日，四名被逮捕的「六八四部隊」隊員遭槍決。

不到三年之間青瓦臺兩度成為特攻隊的目標，一次是北韓的「一二四部隊」，一次是南韓自己訓練的「六八四部隊」，在朝鮮半島歷史留下特殊的一章。一九七二年七月四日，南北韓簽署《南北七四共同聲明》和平協定，雙方誓言絕不挑起彼此武力對峙或軍事行動。

二○○三年，以「六八四部隊」這段事件改編而拍攝的電影《實尾島風雲》（실미도／Silmido）在南韓上映，引起南韓社會的高度震撼。次（二○○四）年二月，南韓國防部首度公開承認這段慘無人道且鮮為人知的案件，並公布所有接受「六八四部隊」訓練的隊員名單及相關資料。

※ 本文摘自 《朝鮮半島事件簿》，原篇名為〈青瓦臺事件、普韋布洛號事件與實尾島事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