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被判處死刑。我還活著，是為了替事實做證。

「我所做的事就該被判處死刑，但是之所以逃過一死，我想是因為我是北韓所犯下恐怖罪行的唯一見證人。為事實做證，成為我的命運。」

文／羅添宏

南韓於一九八○年代起積極擴展與中東國家的貿易和承包工程，商旅往來漢城與中東之間頗為頻密，而且漢城已確定取得一九八八年奧運的主辦權，所以大韓航空（Korean Air）開闢了一條自漢城經曼谷、阿布達比到伊拉克首都巴格達的航線。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大韓航空八五八號班機於巴格達起飛後，抵阿布達比中停，有若干旅客上下機，不久這架波音七○七型客機再度起飛前往曼谷，下午二時在緬甸以南之安達曼海上空突然爆炸，機上一○四名乘客和十一名機組人員全部罹難。

空難發生後，全球震驚，國際刑警組織立即介入調查，發現有兩名日本籍乘客金勝一與金賢姬兩人涉嫌重大。該二人逃亡途中在巴林被攔查，等待偵訊期間，他們趁警方不注意時拿出提包內裝有氫化物的香菸盒，各自拿出一支香菸，毫不猶豫地吞下毒藥，警方雖加以制止，但金勝一服毒後搶救不治；而金賢姬經過急救活了下來，之後被押解回南韓準備受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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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僅二十六歲的金賢姬被押至漢城供述，她和搭檔金勝一（自殺身亡年七十歲）持偽造的日本護照，分別化名為「蜂谷真由美」及「蜂谷真一」，裝扮成父女，在巴格達登機後將一顆定時炸彈放置於他們座位上方的行李艙內，爆炸時間設定為九小時後，隨後兩人在阿布達比中停時下機。金賢姬還供述，她與搭檔金勝一都是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即北韓）的間諜，進行這次行動的目的在於阻止南韓舉辦漢城奧運會。但北韓政府否認此事為其所為，並認為這是南韓的栽贓，又再玩了一次「苦肉計」，把自己的飛機炸掉並誣賴北韓。

一九八九年四月，金賢姬被漢城法院判處死刑，但是由於她的坦白及合作，而且一九八八年漢城奧運也已順利舉行完畢，於一九九一年獲南韓大統領盧泰愚特赦。

此一事件後在南韓的要求下，美國宣布北韓為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對北韓實施相關限制與制裁至二○○八年六月二十六日為止。但在二○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由於北韓進行第六次且是規模最大的一次核子試爆，美國再次將北韓列入支持恐怖主義的國家名單。

金賢姬（김현희），一九六二年一月出生於北韓首都平壤。她的父親是外交官，曾隨父派駐古巴，她的一個妹妹金賢玉及弟弟金賢洙則於哈瓦那出生。回到平壤後，由於她長相漂亮出眾，就讀小學時曾在電影中演出。後來金賢姬畢業於外國語大學日本語系，嫻熟日語，一九八○年三月她被北韓特務機構相中加以網羅，並接受槍械及搏鬥技巧等間諜訓練；期間曾與被綁架到北韓的日本婦女田口八重子同住達二十個月，同住期間除學習日本語外，也學習日本文化及日本人的言行舉止。金賢姬喜歡的歌手是山口百惠，而不僅僅是山口百惠的曲子，她也會唱許多日本民謠，與一般日本人無異。

一九八○年代中，經過數年的訓練，金賢姬遵照上級指示數度經由澳門潛入廣州。此時她已具有特務的技能與經驗了。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二日，金賢姬與她的搭檔從平壤抵達蘇聯首都莫斯科，又轉機前往匈牙利首都布達佩斯，由北韓派駐當地的特務人員接待並住在他們的寓所六天。十一月十八日，這對偽裝成父女的雙人檔乘車抵達奧地利維也納，北韓派駐當地的特務交給他們每人一本經過變造的日本護照。他們裝扮成日本觀光客住在維也納一家旅館，並訂購了奧地利航空前往保加利亞首都貝爾格勒、伊拉克首都巴格達、阿布達比，最後轉往巴林的機票。他們同時也買了從阿布達比到羅馬的機票，作為Ｂ計畫。

十一月二十七日他們抵達貝爾格勒之後，另一組北韓特務交給他們一個日本製 Panasonic 收音機，裡面其實是一個已經裝有強烈炸藥的定時炸彈。第二天，十一月二十八日，這兩個北韓炸彈客搭乘伊拉克航空班機離開貝爾格勒抵達巴格達沙丹機場。在機場等了三個半小時之後，半夜十一點半他們登上此行目標的韓航八五八號班機。他們按照計畫將已設定九個小時的炸彈置於頭頂上的行李艙。飛行約兩小時之後飛機抵達阿布達比國際機場，兩個炸彈客下機，等候轉往巴林的班機。

韓航八五八號這架命運已定的班機在阿布達比短暫停留並上下客後，按照原定行程起飛前往曼谷。十一月二十九日，韓航八五八號班機於下午二時五分在緬甸首都仰光以南的安達曼海上空爆炸，機上一○四名乘客和十一名機組人員全部遇難。至此，北韓這對間諜其實已算完成上級交付的任務。

韓航八五八號班機空難發生後，由於是國際重大事件，國際刑警組織立刻介入調查。警方發現，登記為日本籍乘客的「蜂谷真一」與「蜂谷真由美」的金勝一（真名李時雨）和金賢姬涉嫌重大。此時他們已順利逃往巴林。國際刑警趕往巴林進行圍捕，在二人預備登機離開時將其截留在機場。在等候偵訊時金勝一咬破預先藏在香菸中的氰化鉀膠囊自殺，當場死亡，而金賢姬則經急救倖存下來。

金賢姬被救回後，由於當時盧泰愚正尋求競選大統領，因此積極安排國際刑警引渡金賢姬回到南韓。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十五日金賢姬被押至南韓受審，審訊的時候她堅稱自己是日本人，回答問題也使用日語。不過，當審訊人員問她，「住在日本時用的是什麼牌子的電視機？」金賢姬無意中說了一個北韓的國產電視品牌（真達萊牌，韓語杜鵑花之意）而被識破真實身分，才開始吐實，向法官表示引爆客機原因是為了破壞一九八八年的漢城奧運。

經審訊後，金賢姬於一九九○年三月二十七日被南韓法院判以違反《國家安保法》和《航空法》判處死刑。後來獲得已當選為韓國總統的盧泰愚之特赦，特赦理由是：「她是能夠反駁事件是被捏造的唯一一名生存者，讓她活著對國家有利」。其實金賢姬雖然犯下炸毀韓航班機的滔天大罪，但是被押回漢城之後，電視經常播報有關她的新聞及談話，她表達了北韓的邪惡本質及該為此次爆炸案負責，有利於南韓的對內與對外宣傳。此外，金賢姬的美貌及楚楚可憐的模樣吸引了南韓許多光棍，稱她為「北韓艷諜」，不僅對她抱有好感，許多人甚至想娶她為妻。在這種有點奇怪的氛圍下，死刑犯金賢姬獲得特赦，並於一年後被釋放。

金賢姬出獄後，在南韓國家安全部門的保護下從事寫作及演講工作，先後出版的《金賢姬全告白》以及《現在，作為女人》大受歡迎，成為南韓及日本的暢銷書作家。一九九七年，金賢姬和曾經戒護她的南韓安全官員結婚，婚後育有兩名子女，成為一名不太普通的家庭主婦。南韓當局及她自己至今仍擔心遭北韓暗殺，身邊還有保鑣維護安全。金賢姬多次在節目上表明自己罪孽深重，對所有受害者家屬深感自責，有一次金賢姬接受美國廣播公司（ＡＢＣ）採訪表示：「我所做的事就該被判處死刑，但是之所以逃過一死，我想是因為我是北韓所犯下恐怖罪行的唯一見證人。為事實做證，成為我的命運。」

二○○九年三月十一日，經由日、韓兩國政府安排，金賢姬在釜山與被北韓間諜綁架的受害者田口八重子（金賢姬曾與其共處達二十個月）的兄長飯塚繁雄及兒子飯塚耕一郎進行會面。他們在長談後舉行記者會，金賢姬向飯塚耕一郎表示其母親田口八重子仍然活著。次年，二○一○年金賢姬在空難事件後首次由南韓飛往日本，與被北韓綁架者橫田惠¹的父母見面。

爆炸案發生後已過三十幾年，金賢姬有時還出現在南韓電視節目，已近六十歲的她除了身材較年輕時稍胖一些，沒有什麼其他明顯變化，長相仍舊十分清麗，接受記者的訪談時，依然面帶愧色侃侃而談她對北韓各項舉動的看法。

NOTE

1. 橫田惠，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五日生於日日本新潟，是被北韓綁架的十七名日本國民之一。她於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五日被綁架之時，年僅十三歲。之前北韓政府一直否認對她的綁架指控，二○○二年的雙邊高峰會談上，北韓領導人金正日正式向日本總理小泉純一郎承認了該綁架事件。根據北韓政府提供的物證，橫田惠已經死亡。但是日本政府就這些物證提出多點懷疑，使得其生死情況至今仍然存在爭議。這一事件揭露了日朝兩國長達十餘年、至今仍未解決的北韓綁架日本人問題。

※ 本文摘自 《朝鮮半島事件簿》，原篇名為〈韓航八五八號班機爆炸事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