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早要孩子學琴，是怕將來孩子遇不上枯燥乏味的日子嗎？

文／汪培珽

很多孩子，尤其是女孩子，父母多半早早送去學鋼琴了。我沒有這麼做，甚至在姊姊幼稚園年紀，看到同學學琴也主動想學的情況下，我都不為所動。

我是這樣想的，學琴的初期，必定枯燥乏味，早早地將孩子往「枯燥乏味」裡送，是害怕將來孩子遇不上枯燥乏味的日子嗎？

童年的時光很珍貴。童年可以「無所事事」的時間，不多。孩子一旦進入學校體系，枯燥乏味絕不匱乏，到時連父母都無可奈何。你會因為孩子喊「上學無趣」就讓孩子不去上學嗎？

因為我知道「做孩子的輕鬆日子」，沒有幾年，再加上，我自己小時候沒學過琴，無法體會「會彈鋼琴」的美好感覺。大家可以問問周遭的朋友──小時候學過鋼琴，有多少比例的人覺得，「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時光啊」？

我認識一位鋼琴老師，她說如果學琴的孩子，只知道彈琴，卻對音樂知識一無所知，或是也不關心──這樣，彈得一手好琴，跟油漆工刷得一手好油漆，有什麼不同？都是多練習就可以達到的成果。這話背後的含意，不是不可以送孩子去學琴，而是父母有沒有想清楚，你為什麼要讓孩子去學琴？是因為家有學琴的孩子有面子，還是多項才藝將來申請學校更容易，還是你希望他將來成為郎朗第二……或是你只是想培養孩子多個興趣。

如果我只是要培養孩子的興趣，需要早早送孩子去學琴嗎？有一種說法我相信：六歲的孩子開始學琴，等他學到八歲時，另一個八歲的孩子也開始學琴了──等這兩個孩子到十歲的時候，琴藝會是差不多的水準。也就是說，太早開始學琴的孩子，因為心智、肌肉協調力和專心度，都還不成熟，所以很多力氣，都可能花在「空轉」上頭。

但這樣的「空轉」，你知道父母和孩子要付出多少代價嗎？我指的不是金錢，而是雙方的精神損耗。甚至它是很多學琴多年的孩子，「一旦脫離父母的掌控後，一輩子不再彈琴」的背後原因。

讓孩子學會一種樂器，是好事。但是，孩子有沒有真心喜歡它，覺得「演奏」真是人生的一大享受，似乎更重要。你知道學音樂有成的人，一路上有多辛苦嗎？辛苦不是問題，只要你有興趣。

真正對音樂有興趣的孩子，其實他們是有天分的。也就是說，如果他生下來就不是「做郎朗第二」的料，你逼死他也沒用。這是我的發現，參考對象就是幾個身邊的孩子──七歲的小女孩，老師發現她的音感特好，等父母送她去學樂器時，學什麼會什麼；十二歲的音樂班女孩，她說她愛死了莫札特，莫札特是她的偶像；三十歲的小提琴老師，從小到大，每天拉四小時的琴，任何人的勸阻都無效，她就是愛拉琴……。

我知道你想問我：「我怎麼知道我的孩子有沒有天分？」

我也不知道姊姊弟弟有沒有音樂天分。所以我就給他們機會囉。

姊姊十歲時，我終於帶她去學琴了。剛開始我不敢買鋼琴，就一週三天到琴室租琴練習。十歲的孩子，一週有四天想去彈琴，樂此不疲，一點怨言也沒。半年後，我買了一台全新的鋼琴回家。其實我想買二手琴。最後的事實告訴我，當時沒堅持自己的想法，果然是個錯誤。

等鋼琴買回家、老師也請到家裡來上課後，我發現，姊姊對音樂沒有天分，更重要的是，也沒有熱情，鋼琴課可有可無。老師請假，竟成了她那天掉下來的禮物。學琴，連帶的就是要練琴，她總要媽媽三催四請。起初，我以為是老師不對，因為我從老師的臉上也看不到熱情。但換了老師後，孩子的情況還是一樣。這樣要死不活地學著，也過了兩年。

這時候，弟弟也已經十歲了。我不會強迫孩子學什麼才藝，但是機會一定要給，「弟弟，你要不要學鋼琴？」

「不要。」

「姊姊學，你也跟著學半小時就好。」

「不要。」

「那拉小提琴呢？」

家族裡有一個姪女，拉得一手好琴，後來還用「拉小提琴」申請到紐約大學的獎學金。會不會有家族遺傳？（這是天下父母的通病，任何好事，都喜歡往自己的孩子身上貼金。）

「好。小提琴我可以試試。」咦？這實在很難得。弟弟痛恨放學後還要再去上課，所以之前拒絕參加任何才藝課程。

小提琴買好了，小提琴老師請好了，但是才上第一堂課，媽媽心裡就知道「自己的希望」要破滅了。他老兄一邊學琴，一邊看著牆上的時鐘，那眼神好像恨不得時間可以馬上飛向未來。

上課時間是每星期三的下課後。剛下校車的他，得知今天就是星期三的時候，你可以看見他那「絕望」的神情──什麼？又要上小提琴課啊！

所以他會主動練琴嗎？一星期練三次，每次三分鐘，連這樣他都很為難。

我知道，如果媽媽不說好，孩子是必須繼續學下去的。

「但是，他明明沒有興趣啊。」

「可是，興趣可以培養，說不定他將來會有興趣呢。」

兩個媽媽在我的心裡吵架。

當我有猶豫時，很喜歡直接去跟孩子討論：「弟弟，媽媽知道你不喜歡上小提琴課，也不喜歡練小提琴。與其這樣，是不是不要學了？」

「好啊。」

「可是，萬一你有拉小提琴的天分呢。萬一你繼續學，將來是馬友友第二呢。媽媽讓你放棄，會不會反而是害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馬友友拉的不是小提琴嗎。

然後，弟弟很嚴正地跟媽媽聲明：「就算上帝跟我說，我將來是馬友友，我也不想要。」「我根本不喜歡拉琴，我根本不想當馬友友。」「你逼我學，一點用也沒有。」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音樂、美術、唱歌、畫畫、寫作……都需要天分。我的孩子沒有。我就應該盡早將自己從白日夢中喊醒。

接著，姊姊也趁機說不想學鋼琴了。「可是媽媽幫你買的鋼琴，怎麼辦？」

「賣掉啊。」姊姊說得非常自然，舌頭完全沒打結。

我認命了，全無反抗地認命了。香港的空間寸土寸金，如果將擺放鋼琴的位置換算成房屋租金，大約是每個月四千元台幣。

「需要賣掉嗎？你以後不會想彈嗎？」媽媽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沒關係，不需要了，你不是正想找個地方再加個書櫃嗎？」孩子說中了媽媽的死穴。

明天，琴行的人就要將鋼琴抬走了。其實媽媽心裡很不捨，不捨的不是那台鋼琴，而是一個做父母的願望。但是我告訴自己，做父母的願望很多，如果都要孩子一一去「勇敢嘗試，努力實踐」的話，沒有自己的空間，哪有自己的人生呢。

※ 本文摘自 《聽話，不要一直看手機》，原篇名為〈賣鋼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