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常有一家兄弟一起從軍、一起陣亡的憾事

文／羅添宏

朱諾號是美國海軍活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亞特蘭大級輕巡洋艦。一九四○年五月在紐澤西州的聯邦造船廠安放龍骨，一九四一年十月下水，排水量六千七百一十八噸，全長一百六十五公尺，航速最高可達三十二節。艦上有十六門雙聯裝五吋砲、十六門四聯裝二八公厘防空砲、八座單管二十公厘防空機砲以及魚雷等武器，是一艘以防空為主要任務的軍艦，通常伴隨航空母艦航行以防止敵機來襲。朱諾號以阿拉斯加州首府朱諾市命名，一九四二年二月成軍，全艦編制六百七十三名官士兵。

蘇利文（Sullivan）五兄弟喬治（George）、法蘭克（Frank）、喬伊（Joe）、麥特（Matt）及阿爾（Al）來自愛荷華州華特盧（Waterloo）的同一家庭。一九四一年時，老大喬治二十六歲、老么阿爾十九歲，喬治與老二法蘭克均曾加入海軍而於一九四一年五月退伍。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對軸心國宣戰，引發年輕人參軍熱潮。熱血沸騰的蘇利文五兄弟愛國不落人後，而且喬治與法蘭克有當過水兵的經驗，所以於一九四二年一月三日一起報名參加海軍，五兄弟均體檢合格獲得錄取後，經過簡短訓練被分配到甫於二月成軍的朱諾號巡洋艦服勤。美國海軍當時有規定同一家親兄弟不得同時在同一艘軍艦服役，但並未嚴格實施。

成軍後的朱諾號，前半年都在北大西洋及加勒比海執行巡邏及護航的任務。一九四二年八月七日，美軍登陸瓜達康納爾島，對日本發起反攻。二十二日朱諾號啟程前往太平洋戰區，途經東加（Tonga）及新喀里多尼亞作短暫停留。朱諾號於九月十日抵達索羅門群島附近，加入美國在該區域以企業號及大黃蜂號（USS Hornet, CV-8）航空母艦為主的特遣艦隊。

十月二十六日，朱諾號隨艦隊在索羅門群島最東端的聖克魯斯群島附近與日方發生海戰。美方艦載機擊傷日軍的瑞鳳號、翔鶴號航空母艦、一艘巡洋艦及一艘驅逐艦。日方派出二十七架艦載機攻擊大黃蜂號航艦，朱諾號及其他護航艦總共擊落二十架日機，但是受損嚴重的大黃蜂號於次日沉沒。朱諾號離開大黃蜂號加入企業號的護航，陸續擊落十八架日機。聖克魯斯海戰顯示出朱諾號以防空為主要任務的設計確實發揮了作用。

因為偵知日本將對瓜達康納爾島發動大規模登陸，美軍於十一月十二日對瓜島進行運補以加強島上美軍防禦力量，朱諾號被指派擔任運補船團的防空火力。下午兩點零五分，美船團正在瓜島海岸卸載時遭受三十架日機攻擊，朱諾號的綿密防空火力擊落其中六架魚雷攻擊機。

十一月十三日午夜，美、日艦隊在沙沃島海峽遭遇，在黑暗中經過一陣混戰後，美方慘敗。其中朱諾號遭日本驅逐艦天津風號一枚魚雷擊中受損，隨同受損的巡洋艦海倫娜號及舊金山號等殘存艦隻緩慢往東撤離。

十三日上午十一點，日軍伊－二六號潛艇發現並鎖定這群傷兵，對其中排水量最大的舊金山號巡洋艦發射兩枚魚雷。沒想到這兩枚魚雷從舊金山號船艏前通過，而其中一枚不偏不倚擊中朱諾號的舊傷口，立即發生劇烈爆炸斷成兩截，二十秒之內沉入鐵底灣。

因為擔心日軍潛艇繼續攻擊，且研判朱諾號因劇烈爆炸及迅速沉沒不可能有人生還，所以海倫娜號與舊金山號決定繼續前行，不回頭尋找及援救朱諾號的生還者。實際上朱諾號爆炸沉沒後還有一百多名的生還者，他們在海上漂流了八天，大部分的人因為受傷、飢渴或鯊魚咬噬而一個個死去，最後僅剩十人存活，分別被美國水上飛機及驅逐艦救起。除了這幸運的十人外，朱諾號官士兵六百餘人包括蘇利文五兄弟在內就此永眠鐵底灣。根據生存者表示，蘇利文五兄弟中的法蘭克、喬伊及麥特於朱諾號爆炸時當場死亡，阿爾第二天溺斃，老大喬治存活了四、五天後，因失去所有的弟弟傷心欲絕而墜入海中死亡。

為了保防目的，美國海軍通常在軍艦失事後不會立即發布相關訊息。蘇利文五兄弟的母親阿莉塔（Alleta Sullivan）在隔了約兩個月沒收到兒子們的來信，而且聽聞朱諾號可能已經失事的傳言，所以於一九四三年一月初寫信給海軍人事局查詢。這封信輾轉呈給羅斯福總統，並於一月十三日親自回信，通知她的五個兒子在作戰中失蹤（MIA, missing in action）。但實際上前一天一月十二日，蘇利文兄弟的父親湯姆（Tom Sullivan）正要出門工作，來了三個穿制服的人，一位軍官、一個醫師及一個士官長，軍官告訴湯姆說有他兒子的訊息要通知他，湯姆說：「哪一個？」軍官回答說：「全部五個。」天啊！同時失去五個兒子，真是慘絕人寰。蘇利文五兄弟留下一個姊妹珍妮維葳（Genevieve），老么阿爾留下妻子及一個兒子，喬伊與麥特也都有未婚妻。

「戰鬥蘇利文兄弟」（Fighting Sullivan Brothers）立即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英雄，除了羅斯福總統寫了慰問信給他們的父母，教宗庇護十二世（Pope Pius XII）也送了一枚銀質獎章以示哀悼，愛荷華州參眾兩院也通過表彰蘇利文五兄弟的法案。湯姆與阿莉塔應邀到許多兵工廠演說鼓舞大家的士氣。蘇利文五兄弟的故事於一九四四年被二十世紀福斯電影公司拍成影片《蘇利文兄弟》（The Fighting Sullivans），頗為感人。

一九四三年四月，美國海軍一艘新的佛萊契級（Fletcher Class）驅逐艦命名為蘇利文號（USS The Sullivans, DD-537），並由母親阿莉塔親擲酒瓶下水。蘇利文號驅逐艦的標語是「我們生死與共」（We Stick Together）。蘇利文號驅逐艦服役後，參與太平洋諸多戰役，二戰結束後又參與韓戰（一九五○至一九五三年），得到九座二戰戰鬥星獎章（Battle Star）及兩座韓戰戰鬥星獎章¹。一九六五年蘇利文號除役後封存，一九七七年與巡洋艦小岩城號（USS Little Rock, CG-4）一起被移至紐約州的水牛城（Buffalo City）成為博物館船。一九九五年美國一艘新的勃克級神盾驅逐艦（Arleigh Burke Class）又被命名為蘇利文號（USS The Sullivans, DDG-68），標語同樣是「我們生死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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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利文五兄弟事件之前，美軍同胞兄弟在同一艦隻或同時在不同單位服役的情況相當普遍，實際上朱諾號巡洋艦上除了蘇利文五兄弟之外還有十幾組同胞兄弟。蘇利文五兄弟事件後，又發生伯斯壯四兄弟（Borgstrom Brothers）事件，來自猶他州的伯斯壯四兄弟分別在美國陸軍、海軍陸戰隊及陸軍航空隊等不同單位服役，他們先後於一九四四年三月、六月及八月作戰身亡。

蘇利文五兄弟及伯斯壯四兄弟事件引起美國政府及公眾的關注，認為需要立法加以規範以避免類似情形再度發生。一九四八年美國會通過了「僅存者政策」（Sole Survivor Policy），設計目的是用來在某一人士遭逢家中成員於從軍期間殉職的變故時，保護其得以不被徵召入伍、或免除參加戰鬥任務。後來在越戰期間兩度修改相關規定以使其更加完善。在此之後，美國的陸海空各軍種都分別為旗下的軍人與其直系親屬制定了相關的分離政策，以防止同一家庭有數人接連陣亡，甚至香火無人繼承的情形發生。

除了蘇利文五兄弟及伯斯壯四兄弟外，二次大戰類似兄弟檔戰歿的事例還不少。尼蘭德兄弟（Niland Brothers）也是一個著名的事例。來自紐約州尼蘭德家的愛德華（Edward）、普列斯頓（Preston）、羅伯（Robert）及菲德里克（Frederick）四兄弟，二次大戰爆發後都熱血參軍。老大愛德華是B－25轟炸機上的空勤士官，一九四四年五月他的飛機在緬甸上空執行任務時被日軍擊落，認定作戰死亡。老三羅伯及老二普列斯頓於一九四四年六月六日諾曼第登陸當天及次日作戰死亡。菲德里克是一○一空降師的一名士官，也參加了諾曼第登陸。在作戰幾天之後獲得喘息機會，就去八十二空降師找他的兄弟羅伯，才知道羅伯在D日登陸當天就陣亡。相信尼蘭德三兄弟已陣亡，美軍方立即將菲德里克送至英國，然後又送回美國紐約當憲兵直至戰爭結束。電影《搶救雷恩大兵》（Saving Private Ryan）就是根據這個故事改編而成。

一九四五年五月二戰接近尾聲，盟軍在緬甸作戰頗有進展，英軍解放了一個日本戰俘營，清點戰俘時發現尼蘭德兄弟的老大愛德華還活著。原來B－25轟炸機被砲火擊中後，他跳傘降落在叢林裡，後來被日軍發現而抓進戰俘營關押了將近一年。命不該絕，被送回美國紐約州家鄉。所以，實際上尼蘭德四兄弟有兩兄弟存活。

二戰之前，美國一般家庭生育五、六個甚至更多孩子相當普遍。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年輕人受愛國心驅使爭先報名服役，甚至有許多未滿十八歲的少年虛報年齡蒙混入伍，所以像蘇利文五兄弟及伯斯壯四兄弟、尼蘭德四兄弟同時服役的情形比比皆是。但是蘇利文五兄弟同時在一艘軍艦上服役，就好像是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絕對是一件不合理且非常危險的安排。這應該是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美國突然宣布參戰，使得徵兵及相關人員忽略當時已實施的「兄弟不得同船」的相關規定所致。

可以想像，五兄弟在登上朱諾號出航訓練操演的前幾個月，可以每天見面相聚，甚至睡同一寢室，一定感到有趣快樂。但是一旦進入戰區，每天就處於交戰狀態，經常會遭受敵方戰機、軍艦及潛艇的攻擊。很不幸地，這五兄弟就遭遇最糟糕的狀況，軍艦爆炸沉沒，五人同艦陣亡。這件慘絕人寰的悲劇被揭露之後，事情朝向正面發展，蘇利文家的父母勇敢面對突然失去五個兒子的打擊，積極向全國宣揚對抗軸心國擴張與侵略的決心，使得五兄弟成為全國家喻戶曉的英雄，美國軍方一艘新軍艦也以他們為名。更重要的是，蘇利文五兄弟的犧牲促使「僅存者政策」的立法，以防止未來同一家庭有數人同時或接連作戰死亡。

NOTE

1. 編註：美國海軍任何軍艦只要參與一次戰役，海軍部就會頒發一枚戰鬥星以做表彰。這裡代表該艦在二戰期間參與了九次、韓戰參與了兩次的戰役。

※ 本文摘自 《我在索羅門群島》，原篇名為〈蘇利文兄弟同艦「生死與共」的悲劇〉，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