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共產黨，世界最強組織

文／西村晉；譯／郭凡嘉

本書的目的，在於說明中國共產黨基層組織的基礎知識。就這一點而言，本書的六個篇章已經達到了目的。不過相信仍有許多讀者覺得，光憑概括性的說明還是不足。此外，或許也有人疑惑：「所以你到底想要說什麼？」、「最終你個人的想法又是如何？」因此在結語中，我將以個人的主觀與推測，來陳述我的主張。

我之所以寫這本書，其中一個最大的動機，就是我認為有必要「解開人們對中國社會與中國共產黨組織的誤解」。看過關於中國新政策、新規範的報導與評論的人之中，很多人都會產生一種錯覺，認為主席和黨中央能決定任何事。當然，下決定的肯定是上級，但也不是靠著專斷獨裁，就能決定所有事。

就像本書中介紹的，中共具備從地區和職場等末端吸收意見的機制。儘管如此，我並不是想下結論，說中國社會已經充分的民主化。不過，我們仍應該把焦點放在黨能吸收基層的各種意見，並能彈性的應對隨時發生變化的情況。

至少，中國有自下而上（bottom up）的機制，而這正是經營良好的組織所應具備的。如果能從末端和第一線吸收狀況與意見，獲得有益的資訊和想法，這樣多半能成功。先不論它是否民主，這樣的機制讓決策時可隨時應對、處理變化的現狀。

無論是二○二○年針對兒童限制網遊時間，或是在二○一○年代的空氣汙染對策，甚至是更久之前，由於食品安全問題引發的強化監督，都遭遇多數人民的批判和不滿。吸收了這些批評的民意後，行政或黨政的領導就推出了新的政策及新的規範。地方的決策更是如此，第一線和居民的不滿及意見，會左右黨政與行政的決定。

中國共產黨基層組織的網絡，有助於向政府傳達人民的不滿與意見。有些課題不會在日本引起討論，卻跟生活息息相關（例如電動機車是否需要新設駕照制度、市內的幹線道路是否該允許馬車或驢子通行等），更會因為地區居民的意見和不滿而影響政策。

我不否認「中國不是民主主義的社會」此一主張。但另一方面，我完全無法同意，為了要強調「中國是獨裁國家」的觀點，而將中國視為高層一聲令下，就能無視基層狀況、強硬決定任何事務的寡頭政治國家。在將中國視為威脅時，這樣的見解也會形成障礙，因為這會低估了競爭對手的力量（特別是應變能力及彈性）。

這也正是有許多上一世代的人提出中國崩壞論，卻紛紛與現況不符的原因之一。偏好中國崩壞論的人們，儘管有很高的志向與期望，卻幾乎不曾研究過中國共產黨組織與決策的過程。

我已經在前面提到，本書其中一個目的，就是要「解開人們對中國社會與中國共產黨組織的誤解」。這不僅有利於觀察中國、預測中國的未來，更是為了促進中日相互的理解，不僅是為了幫助在工作上與中國有聯結的人，更是為了思考對於自己國家，或者是對於自己工作職場等組織，要描繪什麼樣的未來藍圖。

許多對中國社會抱持錯誤觀點的人，表現出的大都是自己的理想和思考模式。我們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通常會用預測和想像來彌補（當然我本人也不例外）。我們不可能知道所有事物，而且現實社會隨時隨地都在變化，資訊不足本身不應該受到責難。不過，這些人是為了彌補不足的資訊，才會提出個人的價值觀、理想和期望。

比方說在二○二一年，日本就有許多人認為「正是因為專制，中國才達成了經濟發展」、「中國的疫情就是因為實行專制、不讓愚民說話，防疫措施才得以成功」。不光是沒學問的人，甚至連一些頭腦好的人，也會說出這種見解。而且不僅是居酒屋的閒談，或網路上喜好議論的人的貼文，就連報紙上都看得到這樣的言論。

既不了解執政的中國共產黨如何決策、傳達的機制，也不了解中國推行政策的方式，為什麼還能這麼武斷的思考？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不解的難題。以我現階段所想到的，恐怕是因為以下背景。大多數這樣的主張，目的都不是要釐清中國的真實面貌，他們只是抱持這樣的假設與期望：「只要實行專制，就能順利進行」、「只要封鎖愚笨的人們和大眾的意見，就能進展順利」。中國只是像一面鏡子一樣，映出了他們的這一面。

例如從二○二○年春天開始爆發的新冠肺炎騷動，就有很多人在社群媒體上發表意見：「與病毒的戰爭，就是與蠢人的戰爭。」或許他們認為「不知道防護方法的笨蛋」與「不遵守公衛專家意見的蠢人」擴散了新冠病毒吧，但不把笨蛋視為應該共存的同胞，反而視作應該對抗的敵人，不管說得再好聽，這種想法都算不上是民主吧。我認為不應該容許那些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在人前說「與病毒的戰爭，就是與蠢人的戰爭」的人。

然而，這樣的言論不但沒有引發爭議，不少聰明人以及自由主義人士，也都接受了這番「與笨蛋抗爭、戰勝病毒」的言論，實在是太出人意料了。從這裡可以得知，有相當程度的人認為，要限制愚蠢大眾表達意見與行動，又或者這樣的主張受到了允許。日本民主主義社會基本的價值觀，建立在無論愚笨或聰明的人，都握有相同分量的一票的原則。我一直相信，必須建立一個即便是笨蛋，也必須受到尊重的社會。但沒想到現實並非如此。遺憾的是，就連積極參與政治，在選舉時會支持政黨和候選人的人之中，也有人提出「蠢蛋閉嘴」這樣的主張。

說出「中國就是實行專制，不聽大眾的聲音才得以成功」的人，並不是想要了解中國成功的原因，而是因為憧憬自己腦海裡描繪的「無視愚蠢大眾的專制」。如果這些人認為不聽大眾意見的專制很好，那我倒希望他們不要以中國為藉口，應該拿出一些其他的例子，或者憑著自己的原創意見、提出他們的主張。如同本書先前提到的，中國共產黨並沒有無視大眾的意見與不滿，反而在他們的各級組織裡，都具備了會議體制和合議體制，也鼓勵討論做出決議。

近年來，相較於吸收眾人意見和現場狀況，做出調整的領導者，日本人更傾向將事先設立戰略和計畫，不被他人意見混淆的人，解釋為有領導能力。這想必與「只要專制，就能順利」的言論也有關係。

不吸收他人（尤其是一般人）的意見和末端的問題，就會導致獲得的資訊減少，也會導致決策時無法順應時代和狀況變化。成為領導者的人了解的第一線，大都是幾十年前的狀況，如果不注重吸收基層意見，很容易就會做出不符合時代潮流的決定。

我認為，中國在二十一世紀初期的發展，既不是專制的成果，也不是違背、無視大眾不滿的成果。儘管許多地方不完美，但他們掌握並吸收了各地區、各個工作職場的現況、不滿與問題後，建立了新的計畫，並為了解決問題而積極作為（儘管說了很多次，可能會讓人有點厭煩，但我絕不是要說現代中國是完全民主的社會。中國社會經常有許多不合理和受限的狀況，同時也有些情況是聽取了不滿的聲音，卻果斷實行令人嫌棄的方案）。同時，他們也不斷嘗試擴大黨的聲勢，並持續教育新人黨員和末端黨員，共享願景、努力提升動力，這些都是成功的原因。

不與基層群眾抗爭，不無視群眾，聆聽人民的不滿，時而堅持不懈說服，這就是他們的理想。當然許多時候無法照理想進行，但中共給基層組織幹部的工作手冊裡，並沒有寫著無視末端黨員和群眾的意見，反而是寫著要他們傾聽意見。

對中國社會的誤解，對於跟中國毫無關聯的人來說，或許不是什麼重大的問題。但若要問「我們想要將社會引導到什麼方向」，對很多人來說，就是個大問題了。無論是國家、工作職場還是地區，我相信對當今社會來說，最重要的並非和愚蠢的大眾對抗、叫他們閉嘴、實行聰明人的專制，反倒是應該要從基層吸取現狀與問題，根據事實來解決問題。如果有什麼是我們能從中共學習的，那就是重視末端的組織，以及試著建立一個「扎根於民眾的國家」的態度。

※ 本文摘自《中國共產黨，世界最強組織》，原篇名為〈主席的力量，沒有外界以為的那麼強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