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文綺：別讓小孩因為「比較」而失去「自信」

文／張文綺

如果早知追求夢想要付出那麼辛苦的代價，我還是願意

我從小就很愛聽流行歌曲，已經愛到痴迷的程度。那時蔡依林、羅志祥、周杰倫、SHE、Energy、王心凌等正當紅的時期，他們唱歌和跳舞的樣子深深印在我青少年時期的腦子裡，成為像他們一樣的藝人是我的夢想，這也是讓我後來成為唱跳歌手的契機。

對於這些偶像的崇拜，只有聽歌和看ＭＶ還不夠，我會下載他們的ＫＴＶ伴唱帶自己練習。在沒人注意的時候，會自己對著鏡子又唱又跳的模仿，這些當然是暪著我的家人們做的，因為他們要我好好專注在課業上。

那時我的父母不知道我要成為歌手的夢想已經成形，而且也在找機會躍躍欲試。

我下載了很多當紅歌手的音樂，上課時就帶著耳機趴著假裝睡覺，但其實我是在聽歌。叛逆的我，在當時似懂非懂的年紀時，似乎已經知道「音樂和跳舞就是我要追求的目標」。

但是生長在重視教育、希望孩子把書讀好的家庭中，我要如何跟家人說：「我要當歌手不想讀書。」

這種與主流價值不同的想法，我不敢說出來，因為我擔心家人會不諒解，最後也只能挨一頓打罵，所以我也就放在心裡，但我並沒有放棄，有機會練習時就在家裡又唱又跳，想像自己是站上舞台的藝人。

雖然我對於唱歌跳舞的夢想一直埋在心裡沒有說出來，但經過了一段時間的觀察，媽媽還是發現我對於學業非常心不在焉，也沒有想要努力的打算。再加上唸書的能力不足，她終於願意承認我不是讀書的那塊料。

同時，她也煩惱繼續這樣下去，我在同學間的互相比較，以及學校的不重視之下，會失去自信心。媽媽認為，從小就沒有信心比起課業不好更嚴重，會是一件影響未來的大事，所以她也傷透腦筋為我的將來想辦法。

對我期待很高的媽媽，雖然當時沒有頭緒，但仍想方設法的想要幫助我。後來她跟我說，從小時候開始，當我在舞台上表演時，我的眼神就是發亮的，整個人是發光耀眼的，天生就有明星的架勢。因此當時她心裡想，也許讓我朝向音樂、跳舞的方向走，可以找到我能夠發揮的地方，所以她就不再執著於要我唸書這件事。

確實我從小就喜歡在眾人前表演，也都能自帶閃光在舞台上吸引注意，所以在我小學一年級時，媽媽就送我去學習民族舞蹈。

不知應該說媽媽很有遠見，還是巧合，當她發現我有閱讀障礙後，就想讓我轉換方向，朝著舞蹈才藝去發展，這也剛好是我心裡想要走的路。

由於我有舞蹈底子，媽媽心裡做好決定，讓我去報考高雄市唯一設有藝術才能舞蹈班的國小。

那是競爭激烈的考試，報考的人幾乎都是很有舞蹈才能的孩子，而且全高雄市也只有招收這一班學生。幸好藝術才能舞蹈班考試沒有筆試，所以我在小學三年級那年順利考上舞蹈班。

「太好了！終於可以不用一直面對看不懂的課本了。」我當時沒想得太多，只覺得考進舞蹈班只要每天跳舞就行，能夠不用看課本念書是當時我心中覺得最棒的事。

剛轉進新的學校，就有一些學姐們紛紛來認我這個小學妹，並時常在下課時來找我聊天。由於我是家裡的老大，突然有這麼多姐姐來關照我，讓我覺得受寵若驚，那段日子對於一個小孩來說真的很甜蜜，現在回想起來都還會微笑。雖然在學校裡仍舊有課業要學習，也有同儕間比較能力優秀與否的壓力，但我對於多了這些姐姐而感受到的快樂維持了好一段時間。

但好景不常，進入舞蹈班後的壓力讓小小年紀的我身心俱疲。當時會學習跳舞的孩子，大多數家庭環境都不錯，有些菁英家庭出身的孩子，身上自然會散發出一種優越感。

在我看來，大部份的同學們，對於人生好像已設定好遠大的目標。那些早已有規劃的優秀小孩，他們的下一步是要考進藝術大學，接下來是出國深造，未來的願望是成為知名舞者。他們心裡想的，和我這種單純只想藉由跳舞培養自信心的小孩不同。

同學之間相互比較的壓力，讓我需要花更多時間來練習，才能和大家一樣強。我花了更多精力和時間在精進舞藝上，壓根沒想到學生還是要唸書這件事。

本來學業成績就不好的我，成績更是直直往下掉。也因為功課太糟糕，而被同學看不起，交不到知心的朋友。

除了課業成績排在後段外，原本我以為我有的舞蹈天份，但在這群菁英同學裡根本就不算什麼。舞蹈班在校慶時的表演幾乎是全班都上場的，但我沒有被安排進去，只能坐在場邊看著同學們跳舞。

我看著場上表演的同學，在心裡問：「我是屬於這班的嗎？」我的存在感小到連我自己都快看不見了。

在舞蹈班裡，不只孩子們相互比較成績及舞蹈表現，家長間也會互相比較。比如：這次的表演誰的角色、頭銜比較重要？誰是站在Ｃ位？誰家的孩子比較受到歡迎？等等的較量心態。

每次表演或訓練完，我都被這些「比較來比較去」的言語和氣氛包圍著，有一天我突然覺得曾經讓我愉悅的舞蹈，開始變的沈重而不再快樂了。

十歲那段時間，據說是女孩子身高長最快的時候，但我讀一年舞蹈班，卻連一公分都沒長。除了正常發育變的不太正常，學業成績也變得更差。

就在媽媽參加完一次學校辦的「母姐會」後，「菁英同學」家長們對她的冷嘲熱諷，以及我因為成績太差，被同學排斥這件事感到非常憂心，她擔心原本已經沒有自信心的我，會連最後一點自信心都被消滅掉。於是媽媽又做了一個決定，就是把我轉回到原來離家最近的普通國小。

媽媽做的這個決定，對我的影響很大。

轉學回到原來的小學後，和競爭激烈的城市相較，這裡是個比較純樸的地方，同學和家長也單純許多。而回到普通小學的我「突然」覺得自己變厲害了，老師也常誇獎我。並且因為我有「特殊才藝」的專長，所以對我的課業成績要求不高，這時我才感受到，我除了讀書之外，還是有很多優點是讓人肯定的，所以我又慢慢找回自我的價值感。

因為受過那一年舞蹈班的訓練，我的表現再度成為大家注目的焦點。我也因此可以代表學校出去表演或是比賽，那種被重視的感覺，對於成長中的孩子來說，是奠定自信心的基石，而我也把自信心一點一點找了回來。

像搭雲霄飛車般峰迴路轉的求學之路，是上帝給的恩典

這段發生在我小學的故事為何讓我記憶如此深刻，因為那是我開始接觸到人群，學習社會化的重要階段。對大多數人來說，這個時期應該是無憂無慮的成長階段，但我卻過得有些波折和不順利。

我幼年的求學過程是從被認定有「閱讀障礙」，不被人抱有期望開始的，這樣的我也無法建立出價值感。

為了幫助我，家人將我轉去舞蹈班，以為這樣我可以重拾信心，建立正常人際關係，但沒想到，我卻在更嚴厲的比較下，失去本來就不多的自信心，進而影響到生理發育。

這過程中，時而高興到頂點，時而沮喪到低點的巨大落差，像坐雲霄飛車一般，如果不是父母發現我情緒高低起伏，安排我到適當的學習環境，我可能也無法有像現在這樣樂觀直率的性格。

我有問媽媽，當時她是怎麼發現我在舞蹈班上課時一點都不快樂，甚至還有點壓抑？

她說：「妳天生就是憨憨的，沒有足夠智慧講出妳心理的壓力，但我去學校看妳時，發現妳在團體裡的表現又弱又沒信心。再加上壓力太大，影響成長，所以媽媽覺得還是讓妳輕鬆長大就好，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事。」

確實是這樣的，舞蹈班的同學能力和功課學習都比我好，在都是菁英的競爭壓力之下，我就變成是「很不行」的那個小孩。也因為課業上顯得特別笨，而沒有人想跟我當朋友，長久下來我一定會生病或是心態扭曲。

但我轉回普通國小後就不一樣了，我的唱歌跳舞能力反而被看見了，更有發揮的空間。我很感謝我的媽媽，她當年願意放下「有個考進舞蹈班的女兒」的虛榮感，接受我就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孩，才能讓我好好成長。

在求學時，家長扮演的角色很重要。我父母對於讀書這件事的看法差別很大，我爸爸認為一定要大學畢業才能嫁到好老公。這種想法聽起來很可笑，但傳統的父母常常會掉入到這種思維裡。

我媽媽則是相反，她看到我往其他方向發展的可能性，她認為如果硬要逼我唸書，就算勉強唸到大學畢業，我也找不到好工作，而且在這求學過程中，挫敗感有可能會影響到我的身心健康。

她希望我依照自己的特質和喜好走出自己的路，雖然不是要我去當明星，但至少她不想要壓抑我，以免我在外面會以不知道什麼樣的方式將壓力釋放出來，然後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這段成長經歷，讓我想跟已經當父母的朋友或粉絲們說，不要把自己的夢想或是幻想加在孩子身上，像是灌輸孩子要努力讀書當醫師、當律師、當台積電工程師這樣的期待。

也許你的孩子喜歡的是繪畫、音樂、舞蹈或其它社會上認為較難賺到錢，或較難找到工作的藝術、哲學類的科目，你也應該要全力支持。孩子必須在父母的支持下學習才會有自信，誰知道未來他們的專長也許就是最讓父母驕傲的成就。

童年的事，聽起來好像只是個小學生很有才藝，但是功課不好，轉學來來去去的普通故事，但這個歷程對於小小年紀的我，卻是重拾自信心很重要的經驗。包含我在高中幼保舞蹈科就學時，對於帶小孩跳舞互動的科目表現得很好，也要歸功於我小時候的舞蹈訓練。雖然我只有待過一年的舞蹈班，體驗到很大的壓力，但我還是覺得自己是幸運的。

到底那一年舞蹈班的經歷是好是壞？這種如洗三溫暖般的過程，現在回想起來，我有了「見好不是好，見壞不是壞」的領悟。因為在逆境中我們還是會有很多可以領受到的禮物，對於這些過程我內心充滿了感謝。

我要對跟我一樣，在以功課為主的教育制度裡遇到挫折的年輕人說：「如果因為學習不好在團體裡被排擠，在校園裡被人用言語或是暴力對待而造成傷害，這種霸凌事件，一定要勇敢跟父母親或師長說，不要不敢講出來。」

如果我們自己不說出來求助，大人們不會知道你發生什麼事，不知怎麼幫你解決，如果沒有人幫忙，也許你會用不恰當或是不適合的方式來抒解，這樣是很危險的。

幸好那時候我有回頭找自己的家庭求助，我知道很多成長中的青少年會把情緒或事情憋在心裡，但是適時和信任的人溝通是很必要的。

我在那時雖然年紀小，但我知道向媽媽求助對自己很重要。記得我哭著問媽媽：「我真的那麼差嗎？我真的很不行嗎？」我知道自我反省是自己要做的功課，但也需要讓自己最親近的父母來幫助安慰你，才能順利度過成長的苦澀。

當初為了讓我甘願轉回原來的普通小學，媽媽拿我最喜歡的事來「利誘」我，她建議說：「我看妳很喜歡唱歌，要不然我讓妳去學唱歌，妳就不要跳舞了。」

那時是張惠妹最紅的時候，我確實常在家裡吊嗓子唱「聽海」、「哭不出來」、「姐妹」那些歌，也許是我一直「鬼吼鬼叫」般的唱歌引起全家人的注意，所以媽媽就想出這招。她答應我，如果願意轉回原來的學校，就讓我去學唱歌。

「唱歌，那是我最喜歡的事情啊！」我在心中很單純的想著，並且同意這個「交換條件」。

※ 本文摘自 《練習與自己對話》，原篇名為〈練習與自我對話　學習接受自己的原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