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王子愛上王子,彼此背負的責任如何才能寫下幸福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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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王子愛上王子,如何才能寫下幸福結局?

文/凱西.麥奎斯頓;譯/曾倚華

在白宮的屋頂步道上,緊貼著日光室的牆角處有一塊鬆動的嵌板。如果施力正確,那塊嵌板可以稍微掀起來,露出底下也許是用鑰匙尖端、也許是用從西廂房偷來的拆信刀刻下的文字。

即使參照歷任第一家庭──那群任性妄為的八卦製造機──的祕史,也沒辦法肯定這句話是誰刻的。唯一能確定的是,只有總統的兒子或女兒才有這個膽子毀損白宮。有些人堅稱這是傑克.福特1幹的好事,畢竟他收集了滿滿的罕醉克斯2專輯,又住在能夠在半夜溜到屋頂抽煙的樓中樓房間。又有人說那是少女時期的露西.強森3幹的,當年可能還在用緞帶綁頭髮。但真相如何似乎也不重要了。

那幾個字就這樣被刻在那裡,像是一句只有擁有足夠特權的人才能找到的祕密咒語。

而亞歷克在入住白宮的第一週就找到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是怎麼做到的。

那句話是這麼說的:

第一守則:別被抓包

基本上,二樓的東西兩間臥室會保留給第一家庭使用。在門羅4執政的時期,最早的設計是一間寬敞的大房間,專門供拉法葉侯爵5拜訪時留宿,後來才被隔成兩間臥室。亞歷克睡在東臥室,在條約廳對面,茱恩則睡在電梯旁的西臥室。

在德州長大的過程中,他們的臥室也像這樣,分別坐落在同一條走廊的兩端。

在那些年,只要看茱恩掛在房間牆上的東西,就能判斷她那個月的夢想是什麼。十二歲時,她掛的都是水彩作品。十五歲時,她掛上了陰曆和水晶圖鑑。十六歲時,她又換成了《大西洋雜誌》的剪報、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錦旗、葛蘿莉雅.史坦能6、卓拉.尼爾.赫斯特7、以及多蘿莉絲.赫塔8的論文節錄。

他自己的房間倒是一直都長得差不多,只是塞了越來越多的曲棍球獎盃,和越來越大疊的大學先修課本。那些東西現在都留在德州的老家裡。自從他們一家搬到華盛頓特區後,他就一直把老家的鑰匙掛在項鍊上,藏在衣服下。

而現在,與他隔著走廊相望的茱恩房間,是由一片明亮的白色、淺粉紅和薄荷綠裝潢組成。《VOGUE時尚雜誌》來拍過照採訪,所以全世界都知道這款配色的靈感是從何而來──她在白宮的某間起居室裡找到的六○年代老期刊。

至於他自己的房間,曾一度是卡洛琳.甘迺9迪睡過的嬰兒房,後來又改成南西.雷根10的辦公室──這讓茱恩不容拒絕地用鼠尾草幫他淨化了一遍。他保留了沙發上方整齊排列的大自然風景圖,但把莎夏.歐巴馬11的粉紅牆壁漆成了深藍。

傳統上來說,第一家庭的子女在年滿十八後就會搬出官邸,至少這幾十年來都是這樣。不過因為亞歷克在他媽媽宣誓就職後的那個一月就要去上喬治城大學12了,於是直接放棄搬到外面的單人公寓,避免製造維安方面的漏洞和額外成本,這才是最符合邏輯的選擇。

那年秋天,剛從德州大學畢業的茱恩也搬進了官邸。雖然她從沒說過,但亞歷克知道她是為了要顧好他才搬進白宮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此靠近權力核心會讓他多亢奮──她已經不只一次把他從西廂房13拖回來了。

躲在自己的房門內,亞歷克可以盡情享受霍爾奧茲14的唱片,也沒有人會聽見他像他老爸一樣跟著哼《拜金女》。他可以放心戴著他總是宣稱自己不需要的眼鏡,也可以用各種顏色的便利貼寫滿密密麻麻的讀書筆記,愛寫多少就寫多少。

亞歷克是立志成為近代史中最年輕的國會議員沒錯,但也沒必要讓外人知道他在私底下有多拚,不然他苦心建立的性感菁英形象就掰掰了。

「嘿。」聲音從門邊傳來,他從筆電螢幕後抬起頭,看見茱恩側身踏進他房間,一隻手臂夾著兩支蘋果手機和一疊雜誌,一隻手端著盤子。她用腳關上門。

「妳今天又偷了什麼來啊?」亞歷克推開床上的紙堆,幫她清出空間。

「綜合甜甜圈。」茱恩爬上床。她穿著筆管裙和粉紅色的尖頭平底鞋,他已經看得到下星期的時尚雜誌專欄內容了:一張她今天穿著的照片,並介紹這雙平底鞋是職業女性的必備配件。

他不知道茱恩今天一天都在做什麼。她之前是說要接受《華盛頓郵報》的專欄訪問,還是要替她的部落格拍一組照片?以上皆是?他永遠記不住。

她把整疊雜誌攤在床單上,已經忙碌地翻起來了。

「妳在努力刺激大美國地區的八卦生態嗎?」

「我的新聞系學位就是為了這個呀。」茱恩回道。

「這星期有什麼好玩的嗎?」亞歷克朝甜甜圈伸出手。

「我看看喔。」茱恩說。「《In Touch週刊》說……我在和一個法國模特兒交往?」

「妳有嗎?」

「我也希望我有。」她翻了幾頁。「喔,他們還說你去漂白了屁眼。」

「這倒是事實。」亞歷克的嘴裡塞滿了巧克力和糖粉,含糊地擠出回答。

「我就知道。」茱恩頭也不抬地說,把手上迅速掃過的雜誌塞到整疊的最下面,然後翻開《時人雜誌》。她心不在焉地翻著──《時人雜誌》只會寫他們的公關核可的東西,無聊死了。「這星期和我們沒什麼關係……喔,我是填字遊戲的提示之一耶。」

追蹤他們在媒體上的曝光是茱恩的小興趣,對此他們的母親有時覺得好笑、有時覺得很煩,而他的自戀剛好達到願意讓茱恩把重點唸給他聽的程度。

這些新聞通常都是亂掰的,不然就是他們的媒體團隊發出去的公關文。但有時候,能第一手掌握這些奇怪、甚至可說是邪惡的傳聞,對他們也有點幫助。如果有得選,他寧可瀏覽網路上那些主角是他的二次創作,內容千奇百怪,例如他是個千面王子,有著令人髮指的致命魅力與不可思議的美好身材之類的。但茱恩明明白白地拒絕唸這種東西給他聽,不管他多努力賄賂她都沒用。

「快唸《美國週刊》。」亞歷克說。

「嗯……」茱恩從雜誌堆中抽出那一本。「喔,你看,我們這週上封面了耶。」

她把光滑的封面亮給他看。照片中,姐弟倆嵌在其中一角,茱恩的頭髮盤在頭頂,他則看起來有點臃腫,但還是很帥,下巴線條明顯,頂著一頭深色捲髮。照片下方用黃色粗體字寫著標題:白宮第一姐弟的瘋狂紐約之夜。

「對呀,那晚超狂的。」亞歷克往後一倒,靠上高聳的真皮床頭板,一手推了推眼鏡。「整整兩個主講人耶。說說看,還有什麼能比鮮蝦雞尾酒加一個半小時的溫室氣體排放演講更性感?」

「這裡寫說你和某個『神祕棕髮女子』有一場幽會。」茱恩讀道。「『雖然第一千金在聚會後,就被豪華轎車接去參加另一場金光閃閃的派對,但我們二十一歲的夢中情人亞歷克,卻被人拍到溜進W飯店,在總統套房與神祕棕髮女子幽會,並於凌晨四點離開。來自飯店的內部消息表示,整晚房內不斷傳出恩愛的聲響。至於棕髮女子的身分,也有傳言不斷指向……諾拉.赫羅蘭,白宮三巨頭之一──副總統麥可.赫羅蘭的二十二歲孫女。難道,兩人的舊情已經復燃?』」

「讚!」亞歷克歡呼道,茱恩則哀號一聲。「還不到一個月耶!妳欠我五十塊,寶貝。」

「等等,那個真的是諾拉嗎?」

亞歷克回想一週前帶著香檳跑到諾拉房裡的情形。

他們第一次的香檳之交非常短暫,幾乎只是為了讓不可避免的事快點發生。他們當時一個十七歲、一個十八歲,從一開始就注定沒有好結果,還都認為自己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在那之後,亞歷克就認定諾拉百分之百比他聰明,而且聰明得絕不可能和他交往。

媒體不肯放過這個緋聞又不是他的錯,他們愛透了他和諾拉在一起的傳言,好像他們是現代的甘迺迪家族成員。所以如果他和諾拉偶爾一起喝個酒,在飯店裡狂刷《白宮風雲》15,又故意在牆邊大聲呻吟給狗仔聽,也真的不能怪他。他們只是把討厭的狀況變成個人的娛樂而已。

敲詐他姐也是個附帶的好處。

「也許唷。」他故意把鼻音拉得很長。

茱恩拿起雜誌朝他揮去,好像他是一隻特別討人厭的蟑螂。「這是作弊,你這敗類!」

「打賭就是打賭啊。」亞歷克告訴她。「我們只講好只要一個月內有新的八卦,妳就欠我五十塊。我也接受行動支付喔。」

「我才不給咧。」茱恩回嘴。「明天我一定要殺了她。對了,你明天要穿什麼?」

「什麼穿什麼?」

「婚禮呀。」

「誰的婚禮?」

「呃,皇家婚禮。」茱恩說。「英國王室的婚禮,我剛才給你看的每一本封面上都有寫喔。」

她再度拿起《美國週刊》,而這一次亞歷克終於注意到了封面上的頭條,用斗大的字體寫著:菲力王子說:我願意!然後配上一張照片,上頭是呆板的英國王儲、以及他同樣呆板的未婚妻,對著鏡頭呆板微笑的樣子。

他震驚得手一滑,甜甜圈掉了下去。「是這週末嗎?」

「亞歷克,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出發了。」茱恩告訴他。「而且在典禮開始之前,我們還有兩場記者會。真不敢相信薩拉居然還沒有拿這件事煩死你。」

「該死!」他哀號。「我有寫下來,我只是忙到忘了。」

「忙什麼?忙著和我最好的朋友一起詐騙我的五十塊嗎?」

「才不是,忙著寫報告啦,傻子。」亞歷克動作誇張地對著旁邊一疊疊的筆記比手畫腳。「我這一整週都在寫羅馬政治思想課的報告。而且我以為諾拉是我們最好的朋友?」

「最好是真的有這種課啦。」茱恩說。「而且,你真的會因為不想見到你的死敵,就刻意忘記本年度最重大的國際事件嗎?」

「茱恩,我是美國總統的兒子,亨利王子是大英帝國的象徵,妳不能說他是我的『死敵』啦。」

亞歷克撿回他的甜甜圈,若有所思地咀嚼著,然後補充道:「而且『死敵』的意思是,他是個有辦法在每個層面上和我針鋒相對的人,而不是某個可能會對著自己的照片打手槍的近親繁殖產品。」

「哇喔。」

「我只是說說而已。」

「嗯哼,你又不需要喜歡他,只要擺出笑臉,然後別在他哥哥的婚禮上製造國際風波就好了。」

「拜託,我什麼時候沒有擺笑臉了?」亞歷克扯出假到不行的露齒微笑,滿意地看著茱恩露出反胃的表情。

「噁。總之,你決定好要穿什麼了,對吧?」

「對啊,我上個月就決定好,也給薩拉認證過了。我又不是野蠻人。」

「我還不知道要穿哪件洋裝。」茱恩傾身搶走他的筆電,無視他的抗議。「你覺得栗色那件好,還是蕾絲那件好?」

「當然是蕾絲,那裡可是英國耶,再說妳為什麼想害我被當掉?」他朝自己的筆電伸出手,卻被茱恩一把揮走。「妳去更新妳的IG或隨便幹嘛啦,煩死人了。」

「別吵,我在找影片看。哎唷,你的片單裡居然有《情歸紐澤西》16?二○○五的電影學院唸起來感覺如何呀?」

「我討厭妳。」

「嗯,我知道。」

窗外,一陣風捲過草坪,將椴樹的葉子吹落花園。角落的黑膠唱機已經轉到盡頭,進入帶著輕柔雜音的沉默。他滾下床,把唱片翻面,重新擺好唱針,房內隨即響起《倫敦之愛》17的旋律。

如果要他老實說,搭私人飛機這件事他真的永遠不會膩,就算他媽媽的任期已經邁入第三年也一樣。

他不常搭私人飛機,所以當機會來臨時,實在無法用平常心看待。他出生在德州的鄉村,母親是單親媽媽之女,父親則是墨西哥移民之子,而且全都窮得脫褲──所以他絕對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

十五年前,當他媽媽第一次宣布參選時,奧斯汀18的報紙給了她一個綽號:洛美塔19的小小希望。她逃離了自己位於胡德堡20陰影中的家鄉小鎮,在小餐館上夜班、打工念完法律學院,並且年僅三十就站上最高法院為歧視案件辯護。在伊拉克戰爭時期,沒有人想過德州會出現這樣的一號人物:一位聰明絕頂的民主黨員,留著金紅長髮、踩著高跟鞋,操著一口理直氣壯的鄉村口音,還組成一個跨種族的小家庭。

所以對他來說,能一邊飛越大西洋,一邊翹腳坐在高背皮椅上嗑開心果,這整件事還是很不真實。諾拉坐在他對面,正專心玩著紐約時報的填字遊戲,一撮棕色捲髮從前額落下。她身邊坐著身材高大的特勤局探員卡修斯,正用巨大的手抓著另一份報紙,和她比賽填字。

羅馬政治思想的報告還在他眼前的筆電上閃閃發亮,但在飛越大西洋的旅途中,他腦中的某個部分實在讓他無法專心。

坐在走道的另一側的是他媽媽最愛的特勤局探員艾米,她曾在海軍陸戰隊服役,傳言中殺過幾個人。艾米旁邊的沙發上擺著一只防彈的鈦金縫紉箱,她正認真地在一條手帕上繡花。亞歷克看過她用類似的針扎進某人的膝蓋裡。

至於坐在他旁邊的茱恩,正埋首在她隨身攜帶的《時人雜誌》裡。她每次帶的飛機讀物都很詭異,上一次是破舊不堪的廣東語單字本,再前一次則是《大主教之死》21

「妳現在又在看什麼?」亞歷克問她。

她把雜誌舉起來給他看,大跨頁上面寫著斗大的標題:皇家婚禮之亂。亞歷克哀號一聲。這絕對比薇拉.凱瑟還糟。

「幹嘛?」她說。「我想要為人生中第一場皇家婚禮做好準備啊。」

「妳去過學校舞會,對吧?」亞歷克說。「就想像那個畫面,只是背景放在地獄,而且妳還不能酸它,就這樣而已。」

「他們光是蛋糕就花了七萬五欸!」

「超扯的。」

「而且亨利王子顯然不打算攜伴參加,所有人都傻眼了。這裡寫的,」她裝出誇張的英國腔唸道:「『傳聞他正在與一名比利時貴族後裔交往,但現在,關注王子私生活的死忠粉絲都迷惘了。』」

亞歷克哼了一聲。他還是不懂為什麼有人會對第一家庭子女無聊的愛情生活感興趣,但他知道人們會對他把舌頭伸進去的地方感到好奇──至少他還有點個性。

「也許歐洲的女性終於發現他跟濕搭搭的毛線一樣噁心了。」亞歷克提議。

諾拉放下手中填完的拼字遊戲。卡修斯瞄了她一眼,然後咒罵一聲。「你會請他跳舞囉?」

亞歷克翻了個白眼,突然間想像起一邊和亨利在舞廳裡跳著慢舞、一邊聽他在耳邊低語著馬球和獵狐之類瑣事的畫面。這念頭讓他反胃。

「作夢吧他。」

「哎唷,」諾拉說。「你臉紅了耶。」

「聽著,」亞歷克說。「皇家婚禮只是個屁,辦皇家婚禮的王子們也是個屁,讓王子們存在的君主制度更是個屁,他們從頭到尾就是個屁。」

「這是你的當選感言嗎?」茱恩問。「你應該知道,美國也是個種族大屠殺的帝國,對吧?」

「是啊,茱恩,但至少我們知道不要繼續保留所謂的君主政治。」亞歷克朝她丟了一顆開心果。

所有新來白宮任職的僱員,在開工前都需要知道幾件關於亞歷克和茱恩的事。茱恩對花生過敏。亞歷克常常在半夜討咖啡喝。茱恩的大學男朋友,在他搬去加州之後兩人就分手了,但只有他寄來的信會直接指名給茱恩。

還有,亞歷克對於最年輕的王子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真的大仇,他們兩個甚至不是競爭對手。他對亨利王子的感覺比較像是種刺刺癢癢的、不安的煩躁感,總是讓他掌心出汗。

八卦媒體──或是這個世界──從第一天開始就把亞歷克視為美國版的亨利王子,因為白宮三巨頭是全美國最接近貴族的階級了。

這根本一點也不公平。亞歷克的形象是個花花公子,聰明又狡黠,每一次訪問都深思熟慮,十八歲就上了GQ封面;亨利王子則總是帶著空虛的微笑,好像很有騎士精神,總是出席各種慈善活動,徹底的典型白馬王子空殼。亞歷克總覺得亨利王子的角色簡單多了。

也許他們真的是仇人。隨便啦。

「好吧,麻省理工學院的高材生。」他說。「這場行動的數據分析為何?」

諾拉咧嘴一笑。「嗯……」她假裝認真思考了片刻。「風險評估:美國第一公子在自爆之前沒有做好準備,會造成至少五百名民眾傷亡。亨利王子看起來像個夢中情人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亞歷克讓自己被終生禁止進入英國的機率是百分之七十八。」

「這比我想的還要樂觀耶。」茱恩評論道。

亞歷克笑了起來。飛機繼續航行。

倫敦市的市況十分壯觀。民眾披著米字旗圖樣的長巾,或在頭頂上揮著小小的國旗,全擠在白金漢宮外的街道上──應該說基本上擠滿了全城的大街小巷。到處都在賣皇家婚禮的紀念品,菲力王子和新娘的臉印在所有東西上,從巧克力棒到內褲應有盡有。亞歷克真不敢相信,居然有這麼多人對這種宇宙無敵無聊的事情這麼熱衷。他很確定,等到他或茱恩結婚時,白宮前絕對不會出現眼前的光景,而且他也絕對不會想要。

典禮本身彷彿永遠不會結束,但至少氣氛還不錯。亞歷克並不是不相信愛情或不認同婚姻,只是瑪莎是個完美的貴族之女,而菲力是個王子。這個組合的性感程度大概就跟商業交易差不多,其中既沒有熱烈的感情,也沒有戲劇化的轉折。亞歷克喜歡的愛情故事,應該要更有莎士比亞的風格一點。

等到他終於能和茱恩及諾拉一起在白金漢宮舞廳裡的長桌邊坐下時,感覺已經過了好幾年。他坐在在諾拉和茱恩中間,累積的煩躁開始讓他變得不謹慎。當諾拉遞給他一杯香檳時,他便快樂地接了下來。

「你們兩個知道什麼是『子爵』嗎?」茱恩的嘴裡塞滿了小黃瓜三明治。「我剛剛大概遇到了五個吧,只能一直禮貌微笑,假裝我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亞歷克,你不是有上什麼國際政府關係比較之類的課嗎?子爵到底是什麼?」

「我記得應該是指用自己創造的瘋狂性奴大軍建立新政權的吸血鬼。」他說。

「聽起來滿正確的。」諾拉正在把桌上的餐巾摺成複雜的形狀,黑色的彩繪指甲在水晶燈下閃閃發光。

「真希望我也是個子爵,」茱恩說。「這樣就有性奴幫我處理電子郵件了。」

「性奴有辦法處理工作郵件嗎?」亞歷克問。

諾拉的餐巾漸漸變成一隻鳥。「這種方式應該滿有趣的,他們的回信會又可憐又放蕩。」她裝出上氣不接下氣的沙啞嗓音說:「噢,拜託,求求您帶我走──帶我去午餐會討論布料樣品吧,你這禽獸!」

「搞不好會意外有效率耶。」亞歷克評論道。

「你們兩個都有病吧。」茱恩柔聲說。

亞歷克正張嘴準備回擊,一位皇家侍從卻突然現身在他們的座位旁,像隻腦袋空空又陰鬱的幽魂,還戴著難看的假髮。

「克雷蒙─迪亞茲小姐。」侍從深深一鞠躬,長了一張可能會自稱雷金納德或巴夫羅謬這種拗口名字的臉。亞歷克很意外那頂假髮竟然沒掉進茱恩的盤子裡,他和茱恩越過侍從的背對望一眼。「亨利王子殿下想知道,您是否願意與他共進一支舞。」

茱恩嘴巴半開地愣住了,未出口的話半含在嘴裡。諾拉則露出興災樂禍的微笑。

「喔,她當然樂意了。」諾拉熱心地替她回答。「她整晚都在等他開口呢。」

「我──」茱恩頓了頓,嘴角露出微笑,眼睛則斜斜地瞄向諾拉。「當然了,我很樂意。」

「太好了。」雷金納德─巴夫羅謬說,接著轉身示意。

然後亨利就出現了,活生生的真人,穿著量身訂做的三件式西裝,頂著一頭瀟灑金髮,顴骨高聳,唇線柔軟親和,一如往常的帥氣逼人。他的儀態氣質也無可挑剔,感覺不像真人,彷彿是直接從某座白金漢宮的浮誇花園裡走出來的藝術品。

他和亞歷克的視線交會,某種像是煩躁或腎上腺素的東西在亞歷克的胸口擴散開來。他大概有一年沒有和亨利說到話了,那傢伙的臉還是對稱到令人生氣。

亨利對著他敷衍地點頭,好像他只是另一個尋常的客人,而不是青少年時期搶了他在VOGUE專欄首次亮相機會的人。亞歷克眨了眨眼,一股怒火湧上心頭,然後看著亨利將他愚蠢的屁股下巴轉向茱恩。

「哈囉,茱恩。」亨利對茱恩紳士地伸出手。茱恩臉紅了,諾拉則假裝自己快被電暈了。「妳會跳華爾滋嗎?」

「我……相信我學得很快。」她回答,然後小心翼翼地將手搭在他的掌心,好像他可能會耍她一樣,但亞歷克才不相信亨利具備這種幽默感。他領著她走向舞池中一對對旋轉的貴族。

「所以現在是怎樣?」亞歷克怒視諾拉折的餐巾鳥。「他打算藉由搭訕我姐來叫我閉嘴嗎?」

「噢,小朋友。」諾拉拍了拍他的手。「你覺得每件事都跟你有關,這點也是滿可愛的。」

「說實話,的確應該要啊。」

「就是這種精神。」

他瞄了一眼舞池,觀察茱恩隨著亨利翩翩起舞的樣子。她的臉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禮貌微笑,亨利的視線卻始終落在她的身後,這讓人更不爽了。茱恩是個完美的女孩,至少亨利可以多分一點注意力給她吧。

「但妳覺得他喜歡她嗎?」

諾拉聳聳肩。「誰知道?貴族都很奇怪。也許他只是為了禮貌,或是──喔,出現了。」

一名皇家攝影師冒了出來,開始狂拍他們共舞的畫面,亞歷克知道這些照片下週就會被賣給《時人雜誌》。原來是這樣嗎?利用美國第一千金來散播愚蠢的約會傳聞,好譁眾取寵?菲力王子也才占據新聞頭版一個星期而已耶。

「他其實看起來滿不錯的。」諾拉評論。

亞歷克招來一位服務生,並決定把接下來的舞會時間都用來系統性地灌醉自己。

亞歷克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也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他第一次見到亨利王子,是在他十二歲的時候。他只有在喝醉的時候才會回想這件事。

他很確定在那之前自己也在新聞上看過他的臉,但直到那一次,他才真的看見了他。

茱恩當時剛滿十五歲,拿自己的生日禮金買了一期五彩繽紛的青少年雜誌──她對八卦雜誌成癮的壞習慣很早就開始了。雜誌的中間有附贈幾張可以撕起來貼在置物櫃上的小海報,如果小心地用指甲把釘書針撬起來,就可以不撕破地拆下來。而其中一張海報的正中間,是一位男孩的照片。

他有著厚重的金髮和大大的藍眼睛,帶著溫暖的微笑,一邊肩頭扛著一支板球棒。那一定是抓拍的,因為那種快樂又陽光的自信是不可能擺拍出來的。海報下方的角落用粉紅與藍色的字體寫著:亨利王子。

直到現在,亞歷克仍然不知道是什麼吸引了他,但當年的他不斷溜進茱恩的房間,翻出那張海報,用指尖輕觸那男孩的頭髮,好像只要想像得夠用力,就能真的摸到頭髮的觸感。

而後,隨著父母的政治地位越來越高,他逐漸意識到這個世界很快就會知道亞歷克是誰。於是有些時候,他會回想那張照片,試圖讓自己學會亨利王子那種信手拈來的自信。

(他有想過直接把海報拆下來帶回自己房間,但他從沒這麼做。他的指甲太短了,不像茱恩或是其他女孩的長指甲那麼好用。)

然而,當他第一次面對面見到了亨利本人──第一次聽見亨利對他說出那些冰冷、疏離的話時,他覺得自己全搞錯了。那個漂亮、開朗的男孩並不存在,真正的亨利王子美麗、遙不可及、無趣又封閉。這個不斷被八卦媒體拿來和他比較的人、這個他不斷拿來和自己比較的人,自認為比亞歷克或其他人都更優越。亞歷克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希望能夠變得像他一樣。

亞歷克不停灌酒,不停在沉浸和拋下這些思緒之間切換,在他混進人群和與美麗的歐洲貴族共舞時,都在糾結這件事。

當亞歷克腳步翩翩地離開某位貴族小姐時,他看見一個孤零零的身影站在結婚蛋糕和香檳噴泉旁──又是亨利王子,一手拿著酒杯,看著菲力王子和新娘在舞池地板上迴旋。他看起來彬彬有禮但心不在焉,像是有更好的地方可去,卻不得不待在這裡。亞歷克最討厭他那種態度了,忍不住想過去拆穿那層表面工夫。

他擠身穿越人群,從經過的托盤上拿起一支酒杯,一口氣喝掉一半。

「辦婚禮的時候,」亞歷克走到他身邊。「應該要擺兩座香檳噴泉的。只有一座香檳噴泉的婚禮像什麼話嘛。」

「亞歷克。」亨利王子用那種讓人抓狂的矯情口音回應。從這麼近的距離一看,才發現他西裝外套下的那件背心原來是奢侈的金色,上面大概縫了一百萬顆小釦子,看起來超可怕的。「真是我的榮幸。」

「你今天運氣不錯。」亞歷克微笑道。

「的確是個值得紀念的時刻。」亨利同意。他的微笑唇紅齒白,無懈可擊,隨時準備被印在鈔票上。

最討厭的一點就是,亨利明明也討厭他──他一定討厭他,他們可是天生的勁敵──那傢伙卻拒絕表現出來。亞歷克大概知道,政治這回事就是得在自己討厭的人面前惺惺作態,但他希望至少一次,就算一次也好,亨利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而不是某個閃亮亮的玩具兵,放在宮廷紀念品店裡供人觀賞。

他實在太完美了,亞歷克只想戳破他的偽裝。

「總是假裝自己高人一等,」亞歷克說。「你到底會不會累啊?」

亨利瞪大雙眼,轉頭看著他。「我想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是說,你躲在這邊,讓記者追著你團團轉,好像不喜歡被關注一樣。但你明明就喜歡啊,不然有這麼多人可以挑,幹嘛偏要來請我姐跳舞。」亞歷克說。「每次都一臉你重要到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樣子,不累嗎?」

「我……應該沒有你形容的這麼膚淺。」亨利說。

「哈。」

「喔,」亨利瞇起眼。「你喝醉了。」

「我只是想說,」亞歷克抬起一隻手肘,裝熟地靠在亨利肩上,但這個動作可不容易,因為亨利大概比他高了該死的十二公分。「你可以試試看假裝樂在其中的樣子,一次就好。」

亨利自嘲地笑了笑。「我想你應該改喝水了,亞歷克。」

「是嗎?」亞歷克說。也許他就是藉著酒意跑來嗆亨利,但他決定不去想這件事,睜大雙眼,一臉人畜無害的無辜模樣。「我冒犯到你了嗎?真抱歉,我不像其他人那樣為你神魂顛倒,這一定讓你很困惑吧。」

「你知道嗎?」亨利說。「我覺得你和他們一樣。」

亞歷克的下巴掉了下去,亨利的一側嘴角則勾起得意的微小弧度,看上去甚至有點苛薄。

「我是這麼想的,」亨利的語氣斯文。「你有沒有發現,我從來沒有主動找你搭話過?而且每次我們交談時,我都極度以禮相待?可是現在你又開始了,一來就找我的碴。」他啜了一口香檳。「只是個小小的觀察罷了。」

「什麼?我沒有──」亞歷克結巴地說。「你是──」

「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亞歷克。」亨利簡短地說,然後轉身離開。

亞歷克的理智斷了線。這傢伙居然覺得他可以這樣講完就走?他想也沒想就伸出手,抓住亨利的肩膀把他扳回來。

然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亨利轉身回頭,動作突然,幾乎把亞歷克甩開,而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亞歷克被對方眼底閃現的熱度、那無預警爆發的真正本性燙了一下。

而他意識到的下一件事,就是他絆到了自己的腳,向後摔向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他太晚才驚恐地發現桌上擺了壯觀的八層大蛋糕,於是抓住亨利的手臂試圖站穩,但這只讓他們雙雙失去平衡、一起撞翻了蛋糕架。

蛋糕在他眼前像慢動作般傾斜、搖晃、顫抖,然後翻倒。他完全無力阻止,看著巨大的蛋糕在地上摔成一整坨的白色鮮奶油,變成一場價值七萬五千美金的甜膩膩惡夢。

室內彷彿心臟停跳般鴉雀無聲,動力則帶著他和亨利繼續往後倒,摔進地毯上慘不忍睹的蛋糕殘骸裡。他手中仍然拽著亨利的袖子,亨利的香檳灑在他們兩人身上,酒杯也碎了。亞歷克的眼角瞄到亨利的顴骨上出現一道割傷,開始滲血。

有那麼一秒,當他全身覆滿糖霜和香檳,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時,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至少亨利和茱恩的那支舞不會成為王室婚禮上最大的新聞。

他的下一個念頭是:他媽媽一定會殺了他。

在他身邊,他聽見亨利緩緩低聲說:「哦幹。」

他遲鈍地意識到,這是他第一次聽見王子殿下罵髒話。然後某人的相機閃光燈便亮了起來。

  1. 傑克.福特(Jack Ford),美國第三十八任總統福特的次子。
  2. 罕醉克斯(Hendrix),二十世紀的著名美國音樂人,被公認為流行音樂史中最重要的電吉他演奏者。
  3. 露西.強森(Lucy Johnson),美國第三十六任總統強森的次女。
  4. 門羅(Monroe),美國第五任總統,任期為一八一七至一八二五年。
  5. 拉法葉侯爵(Marquis de La Fayette),法國將軍及政治家,先後參與美國革命與法國革命,被譽為「兩個世界的英雄」。
  6. 葛蘿莉雅.史坦能(Gloria Steinem),美國女權主義者。
  7. 卓拉.尼爾.赫斯特(Zora Neale Hurston),美國民俗學家及作家。
  8. 多蘿莉絲.赫塔(Dolores Huerta),美國勞工階級領導者及社會運動人士。
  9. 卡洛琳.甘迺迪(Caroline Kennedy),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甘迺迪的長女。
  10. 南西.雷根(Nancy Reagan),美國第四十任總統雷根的妻子。
  11. 莎夏.歐巴馬(Sasha Obama),美國第四十四任總統歐巴馬的次女。
  12. 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美國最古老的大學之一,主校區位於華證頓特區的喬治城,與白宮的距離不超過四公里。
  13. 美國總統的橢圓辦公室位在白宮的西廂房。
  14. 霍爾奧茲(Hall & Oates),活躍於七○年代後期至八○年代中期的流行樂樂團,《拜金女(Rich Girl)》是其代表歌曲之一。
  15. 《白宮風雲(The West Wing)》,美國政治劇影集,於一九九九年至二○○六年期間分七季播送。
  16. 《情歸紐澤西(Garden State)》,二○○四年上映的美國浪漫喜劇電影。
  17. 《倫敦之愛(London Luck, & Love)》,霍爾奧茲於一九七六年發行的歌曲。
  18. 奧斯汀(Austin),德州首府。
  19. 洛美塔(Lometa),德州城市。
  20. 胡德堡(Fort Hood),德州的美國陸軍基地。
  21. 《大主教之死(Death Comes for the Archbishop)》,美國作家威拉.凱瑟(Willa Cather)於一九七二年出版的小說。


※ 本文摘自 《王室緋聞守則(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