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失戀，跟我說，我帶你去吃粥

文／柯采岑

晚間飯局，冬日吃粥，熱呼呼的潮州香菇雞粥，配三道熱菜，對座朋友是名剛失戀男子，問我們要怎麼辦才好。

雞粥上桌，熱呼呼蒸氣暈在，他睡眼惺忪垂垂的眼皮上，失戀話題也是熱騰騰地上桌。怎麼辦？不慌不忙，席間Google，開始朗誦失戀的悲傷五階段──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消沉與接受，欸你在哪個階段？朋友想了想，現在大概在悲傷混合技吧，時而憤怒，時而否認，時而消沉，反反覆覆，Ｌｖ值忽高忽低，雖是混合技，如何使喚卻毫不受控。

對，跟你說，失戀就是不踏實，踩不到實地，整個人像落葉，飄來飄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好落地生根。熱戀和失戀本來都會讓人飛起來，只是降落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接住你的差別。

現在的你，就是啪地一聲，撞到了地板。

於是，心裡頭也有點悲涼，覺得自己在一個很長很長的秋冬，不知道春夏會不會來。失戀是漫長等待，看不見盡頭。冬日分手，尤其辛苦，在那個，特別容易想找人抱抱的季節，只能自己給自己溫暖。

啊，至少我們來吃溫暖的粥了啦。趕緊盛一碗熱呼呼的粥過去。

在座女生們對失戀多半很有經驗，畢竟活到三十歲了，大概四季都分過手，或至少見過分手場景──春日的失戀是詩，一陣遣悲懷；夏季失戀如日劇，要驅車到海邊；秋天爬山登高，對空大喊，力圖振作；冬夜就真不行了，窩被窩裡悶悶地哭，長長的，一陣嗚嗚嗚嗚。

於是也變得擅長哭。是，失戀解放我們哭的能力。

總有幾次哭，是把五臟六腑都要嘔出來的程度，驚天地泣鬼神，感覺自己滿腹委屈；也有幾次是頂著泡泡眼去上班，希望同事什麼都不要過問，當我沒睡飽就好，真的；也有幾次，悲傷漫溢身體，像遲來也霸占不肯走的經血，滴滴答答，黏膩不散，你隔天醒來發現怎麼它還在，只好再去換條棉墊；反正就，怎麼樣也不對勁，哭法也全是各有心事。

人生當然有幾次痛徹心扉的失戀，當下決計不會當作什麼幸運，拜託，哪裡幸運，只覺得是教訓，衰，太衰，世界最衰就是我本人。所以，有經驗也不代表得心應手，也並不會有什麼一回生二回就熟的證照，大概就是多走過幾次天堂路，知道那漫長的等待與黑暗以後，前方必然有光，而現時疼痛卻也是必須的。

疼痛怎麼辦──就是熬過去，於是終究成為一個很能跟疼痛相處的人。

每次的疼痛，都並不相同，都有它的意思。這大概是我認真的體會。

我跟友人明明白白地說，每次失戀分手，我都殘酷地發現，有問題的其實是我。真的，這不是什麼自我怪罪，而是，太多時候，是我自己身上有難關過不去，卡關難解，於是推到對方頭上去──他怎麼不成熟、他怎麼不幫我、他怎麼就不理解。說穿了，其實都是自己無能為力解決問題。

而這麼想，也確實比較好過，自己有問題，就自己改掉就好。是很簡單的意思，每個人也都只能選擇面對自己的課題，不要妄想解決旁人題目。那是越界解題，去處理根本不是自己該處理的習題。

有問題是一件很中性的事情哦，不代表你是個好人或壞人。男子點點頭，霧氣燻得他臉有點濛濛的，悲傷蔓延整個桌面。我再盛了一碗雞粥，徐徐吹涼入口。

總之我們如此歸納，失戀──即便最初不願這樣想，哪怕真是最好的，整理自己的時機點，要去照見自己身上劣根性：你在對方身上看到的，你最厭惡或是討厭的那些毛病，其實說不定都是你自己畏懼面對的己身黑暗。

你知道戀愛的時候，你裡頭有對方，情人裡也都有一個你的影子嗎，那本來就是一種鏡像關係。你會在對方身上看到，你特別討厭或喜歡的，你自己。看到了，太苦了吧，我真是一個惡劣的人，哦天啊，可是這一次，不要逃開了。

比方有時討厭對方沒肩膀、不願給承諾，說不定就是緣起自己內在安全焦慮，給不了自己安全感；有時不爽關係裡雙方付出不對等，付出沒有回報，其實可能是自己付出當下，就想著回報，沒有得到，心生委屈，積習太久，一次火山爆發。

把責任拿回自己身上，是件挺有力氣的事情，就像，冬夜裡吃那一窩香菇雞粥。初嘗當然燙口，可是下肚溫暖有力。

男子問，那分手後，曾有段時間對方還明明有聯繫，後來也開始認真過自己生活，還去學才藝，那又是怎樣？什麼怎樣，分手就是各自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整理啊，怎樣？你也不如想想，你平常是怎麼過生活的？沒有對方，知道怎麼好好過生活嗎？這不也是一種重新自我整理嗎？

或是，把分手當作搬家。

對，搬家，壞習慣丟掉，不適用的節奏也扔掉，清掃那些陰暗多時的角落，新生活要養成，那些黑的髒的亂的都必須要看過。最大的學習，往往就是，理解自己也是有問題的，去修正那些問題，走進下一次關係的練習。

啊，男子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然那些問題，只會輪迴轉世，一再回到你的關係裡頭。水平式打轉，不過是你根本沒打算跳出這個輪迴──你沒有願力，要從這個關裡離開。對啦，對啦，我就是這樣啦。聊失戀很容易卸下防備，桌子上人人可以自陳。對啦，我們也曾做過關係裡的爛人，也曾傷害過一些人。過去爛就爛，承認就好，只求未來不再繼續爛下去，切記不要爛得生根。

順其自然以後，再也不會有遺憾，有人偷渡張懸歌詞。再處心積慮，終究事不關己，有人偷渡阿妹歌詞。才知道傷感是愛的遺產，有人偷渡陳奕迅歌詞。

我呀，在失戀時候，聽陳綺貞，二○○五年的《華麗的冒險》，長長的路的盡頭是一片滿是星星的夜空，這一趟華麗的冒險沒有，真實的你陪我走。

我們想要的，不過就是一個跟我們一起看過星星的人。

選一首歌，作為關係總結，然後，就可以離開了。

朋友熟，講話直接，開大砲，這樣的朋友肯定要交，失戀除了要拍拍，也要當頭棒喝，打好打滿。亂棒傷一輪，不忘說，來啦吃粥，哭完了，吃飽了，還是要回到日子裡頭過活，你要好好生活哦。朋友鎮定，沒掉眼淚，不然我覺得在一碗熱粥前，太適合哭得唏哩呼嚕的，允許自己軟爛如粥。

如果有一天，你因為愛碎成了一地，跟我說，我帶你去吃粥。

※ 本文摘自 《如果理想生活還在半路》，原篇名為〈失戀吃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