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所謂的專職寫作，大多數收入不是靠寫作

文／陳雪

在臺灣所謂的專職寫作，大多數的收入不是靠寫作，而是靠與文字相關的接案或兼職工作，以及各種創作補助。也因此造成很多年輕創作者對金錢產生不安全感，有工作就接，有補助就盡量申請，結果是工作良莠不齊，忙的時候忙到快無法喘息，閒下來又覺得恐慌。拿到補助很開心，結案的時候很痛苦，好不容易寫完稿子，又要立刻進入申請案子的準備，永遠沒有時間把手上的作品好好修改，以至於可能好幾年都沒辦法寫到滿意可以出版。雖然不是上班族，卻弄得比上班還累，而且心裡上永遠都是慌慌的，覺得無依無靠，也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我是二○○二年到臺北時，身上只有幾萬塊，付完房租跟押金就沒錢了，當時我也是靠著申請補助跟接案過活，這樣的生活過了好久好久。但是接案沒有影響我的創作，二十年過去，我交出了近二十本作品。因為在接案與自己的創作間，我總是先把寫作放在前面。

我很早就有一種覺悟，一年要給爸媽十萬，自己生活費二十四萬，等於我得賺三十幾萬才能打平，但我就抓三十幾，也不求多，因為我很清楚我是來臺北寫小說，而不是來當打工仔，兼職接案都是我求生的方法，不能倒果為因。

首先是抓好心態，不管什麼工作，要把可以準時做完當作前提，行事曆很重要，每個月可以做多少工作，自己要有拿捏，我的前提是每週可以寫四到五天的小說，所以可以外出演講評審或採訪的時間大概就是兩到三天。有些工作可以在家裡完成，但那也是要我寫完小說後的時間。評估下來，一個月演講評審不能超過四個，採訪工作需要先讀資料，採訪，然後寫稿，是最耗時的。接案前先談好酬勞，理解了採訪工作要花的時間，就可以抓出寫一篇稿子大約要多少時間，以及多少酬勞才合理，不合理的案子盡量不要接。

先把工作量算出來，遇到大月工作多，有些大案子金額高，一案抵好幾案，這時候可以稍微堅持一下，加點班把工作完成。但是一做完這些案子，就要讓自己收手，不能無止盡地加量，因為自由工作，怎麼做都會覺得沒安全感，必須清楚掌握自己一年需要多少生活費跟存款，只要賺得到這個量，剩下的時間就應該省下來寫自己的作品。因為自己的作品才是真的可以留下來的，是你將來的資產。

我每年不管有沒有出書，都會給自己幾個月時間休息，但不是真的在休息，那個時間我都拿來收集資料、田調，以及比較認真地賺錢。有時是長篇已經寫完初稿的冷靜期，有時是已經完稿等候出版的時間。我寫作一向有計畫，所以可以清楚知道自己未來一年大概可以怎麼規畫工作時間，不會有工作就接。我知道每年幾月到幾月我可以多接一點工作，什麼時候我就要閉關寫作，閉關時除非長期合作以及特別重要的活動，否則我一概不接。

理性評估工作，並且必須了解自己的性格。

有些人非到最後關頭才能寫出稿子，這樣的人就不能把太多工作疊在一起，倘若真的不小心撞期了，也要讓自己一件一件理出頭緒，逐一完成，才不會弄得生活大亂，工作品質不好，影響到聲譽。

把生活節奏控制好，也是自由工作者必備的好習慣，在自由的前提下，給自己好的節奏，才能享受自由的好處。我的工作時間跟睡眠時間都有清楚的規律，不管多忙，我盡可能不讓自己熬夜，每天睡飽八小時，是我工作效率高的祕訣。不管是為了寫小說，或是為了接案，確保了一定的睡眠跟休息時間，不管多累，都不至於身體或精神崩潰。

把工作量跟時間分配好，把睡眠跟休息的時間找出來，才有可能控制工作的品質，而且不要忘記自己是為了寫作而接案打工，不是為了接案才辭掉工作，這個先後秩序要謹記，才有可能在接案、爭取補助，以及自己的寫作之間達到平衡。

最後一個就是補助案，不要為了拿補助而做，最好是找自己喜歡、關注的主題，為了寫一本書而開始投補助，這樣一來可以比較容易拿到補助，二來真的拿到了，也不只是一筆錢，而是生活費加上一本書。補助拿到的錢也要算在計畫裡，你拿到了補助，就要減少接案的頻率，因為還要把寫稿的時間算進去，讓自己在期限內完成，並且保留修改的時間，一兩年後，作品完成了，拿到補助才對你的寫作有真正的幫助。

沒有固定收入的人，總是害怕沒有下一個案子，但我自己的經驗告訴我，不要怕沒案子，人家會找你，不是因為你好講話，也不是因為你人很好，而是因為你的作品、你的名氣，以及你的信用。不管是邀約、接案、補助，或者自己的寫作，每一件事都做到不愧己心，但也不要無窮無盡地追求完美，給自己期限，也給自己彈性，才能走得長遠。

拒絕不合理，不想接的案子，只要你好好回信，就不會得罪人，因為邀約總不會非你不可，因為我們是寫作者，接案只是為了生活，而不是主要生計。要改變自己想法，你是有選擇權的，你要適當地評估，當一個邀約來了，本來就有答應與不答應的選擇權。當你工作量已經夠了，你就要適當地拒絕。當你寫出越好的作品，當你的文學成績真的可以拿出來了，你自然就會有邀約，你就可以得到合理的報酬。

不要低估自己，也不要過度焦慮，這本就是一條不會賺大錢的路，當你踏上了，就有吃苦的決心，但這個苦是我們自願吃的，當然我們也可以有所選擇，所有的工作都是一個認識自己、理解自己，並且讓自己成長的機會，帶著這樣的信念，審慎地評估工作，全面地整理自己的生活，讓自己一年一年都有在作品上的進步，你既保住了生計，也維護了寫作的時間，那麼，辭掉工作才有意義。

適當地拒絕，審慎地選擇，接到工作好好地完成，最後不要忘了自己為什麼辭掉工作變成一個自由工作者，你是為什麼才選了接案的生活，永遠都要記得回到創作裡，這才是你的底氣，是你可長可久的志業。

※ 本文摘自 《寫作課：陳雪給創作者的12道心法》，原篇名為〈如何規畫工作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