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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詩裡認識了那個美麗的城,但當他真的到了那裡⋯⋯

文/樸月

但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這就是揚州嗎?」

環顧著這淒涼冷落的荒城,姜夔喃喃地自問;他不能不懷疑。從小,他就聽大人說過,天下最大的福氣莫過於──

「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

年齡漸長,到讀書的時候,又念了杜牧描寫揚州的詩句: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

「春風十里揚州路,捲上珠簾總不如。」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這些詩句,在他腦海中塑造了一個美麗神秘的城市。這個城市有著最繁華的街道,精巧玲瓏的樓閣,處處笙歌點綴著昇平,個個女孩美麗而多情。在這裡沒有煩惱憂慮,詩、酒、歌、舞是生活中的主題,每個人到了這裡,都會流連忘返、快樂無比。可是……

經過了連日的跋涉、勞頓,他終於在冬至這一天來到了這個嚮往已久,淮河岸邊的第一大城,也是旅途中的第一站──揚州。然而在這被稱之為「春風十里」的揚州路上,那裡有半點的繁華景象?觸目所及,只有野生的薺菜和燕麥,在初晴的穹蒼下肆無忌憚地氾濫著,湧起一片吞噬人心的綠浪。

進入城中,他沈重的腳步,帶著更沈重的心,走過大街,又穿過小徑,企圖尋找他腦海中那個「揚州」的倩影。「揚州」在那裡呢?他所看見的盡是金兵鐵騎南下,幾度焚掠後的殘跡!斷井頹垣,蔓草荒煙,玲瓏樓閣化成了灰燼,樓頭的紅粉佳人星散了,無人遊賞的園林、池塘,堆積著敗葉殘枝,到處是焚餘焦痕。只有經歷過繁華又在兵禍中倖存的老樹,默默佇立在冷風中搖頭嘆息;彷彿是一個歷盡人世哀傷的老人,對戰爭心有餘悸,不願再觸及過去的傷痛了。暮色悄悄地自四周向他合圍,這本該正是華燈初上,急管繁絃的熱鬧時刻,而如今,只有城樓上傳來悲涼的畫角聲,嗚嗚咽咽地迴盪在這冷冷清清的空城裡。

他不由羨慕起杜牧來了,杜牧有幸生長在昇平的歲月裡,欣賞了揚州最繁華美麗的一面,有幸不必目睹浩劫之後的殘跡。如果讓他今日重臨揚州,不管他怎樣的風流浪漫,才華橫溢,恐怕再也寫不出那些歌頌揚州的詩句了吧!他怎能不震驚,他十年才覺青樓夢的揚州,如今已變成廢墟了。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多麼令人神往的詩句。二十四橋還是靜靜地跨越在水面上,當初在橋邊吹簫的玉人呢,而今何在?明月孤伶伶地掛在天上,清光淒淒冷冷地在波心浮漾,彼此無言地輝映著。橋邊的紅芍藥抽出了新芽,它不解人世的離亂憂患,每年依舊生長、盛放,孤寂地點綴著荒蕪。只是賞花的人都不在了,花開花謝,又為了誰呢?

*  *  *

姜夔是南宋有名的大詞人,他不但能填詞,而且妙解音律,能自度新腔,這一闋〈揚州慢〉就是他的自度曲之一。寫在宋室南遷,揚州數經浩劫之後。揚州本是一個最繁華的城市,在金人鐵騎之下,幾成鬼域。姜夔目睹劫後餘灰,感慨今昔的天壤之別,就作了這闋詞,來表達他內心的悲憤。在詞中,屢用杜牧揚州詩中的句子,形成了今與昔的強烈對比,給人的感受也更加深刻沈重。尤其「廢池喬木,猶厭言兵。」短短八個字,道盡了兵禍中難以平復的創傷和無奈,那種沈默,正是無言的抗議和吶喊。試想:樹猶如此,人何以堪!正如後人所評:「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亦無此韻味!

南宋詞比較重視詞藻的修飾,以這闋詞來說,詞藻就不能算不美,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便深具空靈之美。但這闋詞的優點,並非只限於詞藻美,更在於它內涵的深刻;詞藻只是軀殼,詞的內涵才賦予了它生命。

本文摘自《月華清》,原篇名為〈揚州慢 姜夔〉,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