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與光年外的未婚妻相遇，他自願成為太空中孤獨的傻瓜

文／金寶英；譯／馮燕珠

第一封信

航行第一天
地球時間一日

在婚禮前，我先與朋友暫別，因為將有一段時間無法見面。確切地說，應該是四年六個月。朋友都答應到時一定會來參加婚禮。我們一起拍了照，我還送給大家可以放照片的項鍊，那是婚宴會館免費提供的小禮物。我說，到時就把今天拍的照片放在裡頭、戴著項鍊來參加婚禮，這樣就不用一個一個確認身分了，不然感覺有點尷尬。大家則開玩笑地虧我：

「結婚真好呢！可以趁機把朋友都拋棄、一走了之啊。」「你們這些星際結婚的傢伙都是叛徒。」

我說我也不是馬上就能抵達，大概要花兩個月的時間，結果差點被揍。可是飛行達到光速差不多要一個月，降落地球前減速也要花一個月，就算有最新型的發動機和重力減速裝置，極限大概也就這樣了。

記得妳送家人去南門二星（Alpha Centauri）時，妳也很擔心。

「真的沒關係嗎？對我來說不過是四個月，對你卻是四年半啊！就算乘坐等待之船，也只能把時間減半而已，別想得太簡單。」

當時我用額頭抵著妳的說：

「妳這個老女人。」我說，「真是太幸運了。等我們再見面，我可就比妳老了兩歲啊。」

聽了這話，妳才咧嘴笑開。

「聽說經過一趟星際旅行，人的個性就會變得穩重平靜。」朋友說道：「不過想想，要是一個人整整放空一、兩個月，沒發瘋那就是變得心如止水啊。」

我說我根本沒時間放鬆，因為我帶了足足兩個月的工作一起旅行。各種帳簿整理、會計分析、競爭同業分析、銷售分析表。其實我很懷疑在四年半後會有什麼實質幫助，不過反正公司也說沒什麼期待，只是想看看我工作多認真。

在船上，我遇見了其他準新郎，大家相談甚歡，就決定共住一間房。每天晚上一起玩鬧、一起說笑、炫耀自己的另一半。我們一群傻子把房間弄得和結婚蛋糕一樣，還掛了粉紅色的花和蝴蝶結，乘務員一邊叨念說如果太空船停止加速、重力消失，到時房間就會亂成一團，一邊又忙著拿魔鬼氈把東西都固定住。

對了，我在這裡買了一枚音樂戒指。聽說可以把喜歡的歌曲存在裡頭，所以我挑了幾首歌給妳，只要按下寶石就會播放，妳收到後，會聽吧？

太空船裡就像一個小城市，有咖啡廳也有跳蚤市場。雖然我在太空船零件製造公司上班，但也只摸過零件，從未看過組裝好的成品。在這裡到處都能看到使用說明書，心裡還是覺得很開心，因為那些都是我編製的。我還拍了認證照呢。

才過了一天就覺得好無聊喔。進入太空後，我以為會看到滿滿的星斗，結果隔著玻璃窗外卻什麼也看不到，那種感覺就像晚上在家裡燈火通明，但外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在宇宙中永遠都是夜晚，不過沒關係，只要兩個月就好。

船上的人稱這條航線「等待的軌道」，以太陽為中心呈螺旋狀繞行，然後回到出發地。

船上的人並非要去其他地方的乘客，而是要前往其他時間帶的移民者。有些人期待的是即將改變的養老金制度或房地產稅制，也有相信自己生錯了時代的藝術家，我還遇到想直接參加新制高考的考生。當然，也有像我一樣，為了與來自不同星系的情人在剛好的時間會合、於是踏上旅途的傻瓜。

總之，不管去哪裡，應該都會比現在好，應該會在對其他星系的移民者沒那麼歧視，社會福利和年金制度也有所改善的地方。現在地球上的人正忙碌奔波、進行改造，我們一回去就可以坐享其成，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不勞而獲吧。

一想到即將與妳結婚，就算睡到一半也會開心地醒過來。我像孩子一樣抱著枕頭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哼著歌睡著。早上睜開眼，想像妳就躺在身邊的畫面，簡直開心極了。有時蓋上被子，我會想像如果我當了爸爸會是什麼樣子，想像孩子躺在我們中間哭鬧。叫我如何等得了兩個月？我連一天都等不及。真想趕快見到妳。我愛妳。

第二封信

航行一個月
地球時間約四年四個月

等船達到光速後我才收到妳的信，已經晚了兩個月。不，以地球時間來說，是晚了三個月。

不過沒關係，這也無可奈何。妳說太空船接到求救信號時附近沒有其他船。我聽乘務員說，這種事雖然不常見，但也非罕見。這是什麼話？我猜他的意思是說，雖然宇宙無邊無際，但因為航線都是固定的，所以有時還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問乘務員我們的船能不能飛久一點再降落，他說沒辦法，要我照原定行程先降落，在地球等三個月。

我覺得很沮喪，看著窗外，正好看到一艘商船就停在我們的太空船旁邊，一箱箱快遞貨物、餅乾等等正來來回回的傳遞。我愣愣地看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問乘務員那艘商船要去哪裡？他說那是穿梭在客用太空船之間叫賣的商船。我又問那船什麼時候會到地球？就那麼巧，正好是三個月之後。我真是太幸運了。

我說我要轉搭商船，結果引起好大的騷動。我問說為什麼不行？船就在旁邊啊！

「它只是看起來像停在旁邊而已。」船長低頭看著我說。

要是有機會，真想讓妳見見這船長。他如果生在正確的時代，應該會在中國東北大草原上奔馳，噹啷噹啷大刀一揮就把人的脖子砍斷。我眼前這個看起來會砍人脖子的傢伙，正用陰鬱的語調對我說：

「我們現在正以每秒二十九萬三千公里的速度移動。就算是足以摧毀公寓大樓的颱風，移動風速也頂多每秒數十公尺而已。」

但是，既然貨物可以來去，為什麼人就不行？船長說不行就是不行。我不放棄，又再追問，他說因為沒有前例。我說地球以每秒三十公里的速度繞行太陽，太陽以每秒二百二十公里的速度繞著銀河，銀河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飛向處女座星團，可是地球上的公寓大樓也沒粉碎啊？不是嗎？但船長還是很堅持不可行。

我做夢也沒想到要再多過三個月沒有妳的日子。我對船長說，我就要結婚了，此行就是為了要去與未婚妻會合，如果要再等三個月，我會枯竭而死，會變成在宇宙中遊盪的冤魂，每天晚上出現在他夢中。但他似乎聽不懂。

然而換了船之後我才想到，婚宴場館和日期都訂好了，還先付了定金，現在要延後三個月，能聯絡得到他們嗎？如果定金要不回來怎麼辦？

我又想到，我們的房子租給別人了，原本說好租約是四年半，時間到了就得把房子還給我們，但現在如果我沒辦法準時抵達，房客趁機主張什麼居住權之類的，該怎麼辦？看來我一下船就要先回家才行。

在船內感覺不到船的移動。沒有風，沒有聲音，眼前看到的所有星光都往一邊傾斜，整個宇宙的星星都聚在一處閃閃發亮。在這裡，以光速掠過我的是整個宇宙、地球、我的家和朋友，我有一種靜止不動的感覺，連時間似乎也靜止了。

有人說，時間和空間其實是一樣的。

這表示前往不同的時間，就等於前往不同的地方。

我爸一輩子都沒離開過故鄉，但直到他去世之際，彷彿就像已環遊世界一周。事實上要這麼說也沒錯，因為他去世時，我們的故鄉已和他出生時截然不同──大樓蓋起、造橋築路、山被夷平、江河改道。雖然他未曾離開，但是時間把他轉移到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誰能說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同一個地方呢？

商船的船長問起，所以我說了我們的故事。他問我，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等待，我依然愛妳嗎？我告訴他，在與妳相遇之前，我已經等了整整二十五年。

越想我的心情越激動，因為我知道妳仍是我記憶中的妳，一點也不會改變。

「搭船的傢伙，」船長邊說邊遞了杯酒給我，「都是些毫無眷戀的傢伙。」

到此為止一切都還好，但是他繼續叨叨絮絮地說：「沒有朋友、沒有家人，就算有也不親近……」於是我乾脆回房間去了。

※ 本文摘自 《我等待著你：韓國科幻先驅金寶英中篇小說選》，原篇名為〈我等待著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