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體在她眼裡本只是死去的一塊肉，直到她看見塗了指甲油的手

文／海莉．坎貝爾；譯／朱崇旻

實驗室隔壁一間低溫房間裡，一具嬌小的身體躺在金屬桌上，不久前剛剃光的頭上蓋了條毛巾。「我只會剪一種髮型。」泰瑞．雷居尼爾說道。他自己的灰髮整理得十分整齊，往後梳成了類似貓王的造型，鬢角與八字鬍則同時令人聯想到卡車司機與成人片男演員。

「反正沒有人會研究她的頭髮，而且我最怕有人認出捐贈者。頭髮剃光就和以前的樣子差很多了，這樣比較不會被人認出來。」我聽見某處傳來的收音機聲，聲音在冰冷鋼鐵之間迴響。泰瑞一隻手伸到器材後面按下電源鍵，電光交響樂團的〈花言巧語的女人〉戛然而止。

在殯儀館幫死去的男人更衣後數周，我頻頻想到了死亡這莫大的浪費。一具花費多年時間成長、自我修復，以及認識病毒、疾病與免疫的軀體，最後卻只能被埋葬或焚燒殆盡。每個人當然都有權決定自己的身體最後要如何處理，不過當我瞥見冰櫃裡的他們靠在枕頭上、等著消失，心中還是萌生了一個念頭：除了這樣的結局以外，一定還有更實在的做法。生命的意義或價值當然不侷限於功利主義，但人體還是有它的實用性，而且即使在存在３Ｄ列印與虛擬模型的時代，我們仍然需要這份實用性。我想看看沒有直接入土或火化，而是捐贈給明尼蘇達州「妙佑醫療國際」等科研機構的人體，後續會經歷些什麼，得到什麼樣的「第二人生」。

此外，我也想知道是誰負責照顧這些死者，那些人面對死者形形色色的陌生面孔時，工作性質是否會發生變化。當你知曉死者的姓名，對待他們的方式、照顧他們的意義，是否會改變？大體老師身旁可沒有裝滿線索的購物袋，我們面前這位新來的女性身邊也沒有購物袋、沒有衣物。

她此時身上插了導管，連到一臺防腐機。一條黑橡膠管連在她大腿上緣被另一條毛巾蓋住的位置，將酒精、甘油（保濕劑）、苯酚（消毒劑）與福馬林（防腐劑）注入她的循環系統，總共會注入體重百分之三十的液體。一般情況下，人的遺體頂多只須保存數周，直到喪事結束為止，但用於科學研究的大體就不同了，他們必須保存約一年，所以一開始進行防腐處理時會多注入一些防腐液。剛處理完畢時，她的外觀會有些腫脹，然後在後續數月隨著身體逐漸脫水，浮腫也會逐漸消去。她頭部下方擺了個瓷碗，用來收集被防腐液置換出來的血液，血液呈接近黑色的暗紅，其中還有一些血塊。

我聞不到血液或這個女人的氣味──房裡飄著鋼鐵與福馬林氣味，化學藥劑的味道令人聯想到高中生物實驗室，以前打開裝著蟾蜍的玻璃罐時，飄出來的就是這個味道。她的臉部和軀幹都被遮蓋住了，但還是看得到手臂上的老人斑，以及斑點之間的雪白肌膚；她今早剛去世，所以皮膚還未變黃、變灰或變綠。她生前只移除了膽囊，身體還算完整，全身上下都還能使用。

我繞到桌子另一邊，稍微碰到了桌上的骨鋸，一隻手從遮蓋她身體的布料下露出來，只見她塗了亮橘色指甲油，無名指指甲則是閃亮的金色。泰瑞以前都會將指甲油擦掉，不過他後來聽到某個學生提起大體老師的指甲時，決定從此保留指甲的原樣了。那名學生表示，大體在她眼裡本只是死去的一塊肉，而看見大體塗了指甲油的手之後，她赫然意識到這是一個人，一個經歷了生命與死亡的人，一個贈予她這份禮物、幫助她學習的人。聽完學生這番話，泰瑞就再也沒碰過去光水了。「有些男人的孫子孫女會幫他們做指甲，我也不會去動他們的指甲。」

大體老師在經過防腐處理、還未決定之後會如何用於教育時，泰瑞會先將他們靜置兩三個月，這段時間化學藥劑會使身體組織變得硬一些。冷藏與靜置有殺菌效果，而除此之外，他們為了安全考量，也會婉謝帶有人類免疫缺乏病毒（ＨＩＶ）、肝炎病毒或禽流感病毒的捐贈者。這位塗了橘色與金色指甲油的女士還得等好一段時間才能和學生見面，到時會根據教學需求分別解凍她的各個部位，假如要帶學生認識頸部氣管，那就只會解凍頭頸部分，她的其餘部位則會用乾冰保冷。解凍頭部與四肢末梢通常需要一天時間，軀幹的解凍時間則會隨體型變化，原則上是三天左右。

「我們會盡量冷凍保鮮，但還是解凍到能使用的程度。明尼蘇達州已經夠冷了，」他輕笑著說道：「我們可不希望連大體組織也冰得硬邦邦的。」

泰瑞打開右手邊一扇銀色大門，門內是設有好幾個四層架的保冷室，架子最上層擺了個黑色塑膠箱，箱中目前空無一物，不過可用以搬運軀幹。我看見一個滿是雞湯色液體的袋子，裡頭懸浮著一絲絲形狀古怪的東西，那是從人體內移除的神經腫瘤。我腳邊的桶子裡裝了一對紅色肺臟。房裡有擺放二十八具大體的空間，但目前只有十九具，躺在銀托盤上的他們被裹得像木乃伊，包裹他們用的白毛巾浸了水與保存肌膚水分用的保濕劑，液體與毛巾現在都完全結凍了。之所以用保濕劑，是因為防腐液中各種化學藥劑與實驗室內空氣流動容易使大體脫水，若不保濕，大體在這裡放一周就會變得和皮革同樣乾硬。

一具具大體密封在大型塑膠袋內，每個人脖子上都掛了硬幣形狀的標籤，上頭寫著他們的識別號碼，塑膠袋上也綁了同樣的標籤。有些大體身邊積了一英寸深的琥珀色液體，這是從注射位置滲出來的防腐液；人體並不防水，而防腐液的主要成分就是水，所以大體放得越久就會滲出越多液體。我問泰瑞，他做這份工作會不會常弄得滿身髒汙？他看我的眼神彷彿在說：這還用問嗎？他指著地板上的排水孔告訴我，他們的地板都刻意做了沒有縫隙的設計。

「就算晚上下班回家了，你身上還會是這個味道。」

※ 本文摘自 《死亡專門戶：12門死亡產業探祕，向職人學習與生命共處和告別》，原篇名為〈贈禮：大體老師服務總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