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75%的巧克力，微苦，卻有不絕餘韻——陳瀅如談小川洋子的《小鳥》

文／陳瀅如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閱讀，為我築起一間間定溫小屋。
日本作家小川洋子的小屋，總是清澈晶亮，帶著微涼的潤澤。偶爾轉換為dark mode的森冷，飄浮著感官的騷動——這是我稱為「黑小川」現身的時刻。
不變的是，我的聲音、世界的聲音，都在此消逝，吸入某個深沈的中心。像是不知前路的孩子，踩著文字落下的標記，留意著小川空氣的流向，盲目卻安心地直往前行。
那裡抽卻時空，不在地圖上任何一處。在此世無所依的、不那麼「規則」的人，羞怯的、安靜地，把故事開展在我們眼前。任何俗世「標籤」都掛不上，卻在小川的筆下有其無可替代且刻入心扉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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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工作的最初幾年，若要把經手的日本作家排個順序，無疑我偏愛小川洋子。《博士熱愛的算式》是「白小川」，《祕密結晶》、《無名指的標本》、《米娜的行進》、《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這類，是「黑小川」。（絕版的《艾利絲旅館》就是超黑小川了。）她其實不溫暖（暖呼呼有時真是讓人退避三舍的喧譁），甚至令人心中一凜——我不禁懷疑，作品背後迴響不停的死亡與喪失，起點究竟為何。

《小鳥》（ことり）描述一對兄弟相依為命的人生：哥哥自十一歲後，只會說自創的語言，除了每週三到藥局買一根棒棒糖、再到幼稚園看小鳥之外，哪裡也不去；唯一能聽懂哥哥語言、與之溝通的，只有人稱「小鳥叔叔」的弟弟。父母雙亡、哥哥死後，小鳥叔叔宛如遺留在孤絕的境地裡。報紙收費員發現他陳屍家中之前，沒有人知道這麼多年裡，他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這個以「孤獨死」開場的故事，是小川世界少有的「聲音小說」，讀來就像是75％的巧克力：「黑小川」只有25％，微苦，卻有不絕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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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文字寫聲音，要寫得好，極難。
《小鳥》不僅同時刺激讀者耳與目兩種想像力的交集，她筆下的「耳朵」也不純粹只是聽的器官，更是感官、欲望的載體。
聲音，彰顯人的獨特，所謂「聽聲辨人」。聲音能夠塑造、能夠表演，但敏感的聽者往往能分辨其中的真誠或虛偽，我們偏愛某些聲音如偏食。
隨著喜愛，是傾聽，繼而是理解、相知。反面則是排他。
如小說中的母親有些「吃味」於自己並不像小兒子一樣，聽得懂大兒子自創的語言，為了能進入兄弟倆的「圈內」，母親帶著兒子去找語言研究者，卻只得到一句「這單純只是雜音（⋯）甚至算不上是人話」這般粗暴的結論。

而哥哥的語言在小鳥叔叔眼中，有其具體的意象，他甚至為此創造了新的世界（錄音機裡有一群小人勤奮地蒐集哥哥的聲音，以擀麵棍擀平，貼在磁帶上）——我們只能以鼓膜承接的聲音，在小川洋子的筆下千變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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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洋子總是在故事裡創造出許多「奇異的職業」：地下賭場的棋子男孩（《抱著貓，與大象一起游泳》）、把畸形字母餅乾救出生產線的女孩（《人質朗讀會》）、編織毛線鞋子好讓死去嬰孩走在青苔地的祖母（《迫降的流星》）、帶著靈魂玻璃瓶遠遊的人（《他們總在某個地方》）⋯⋯
《小鳥》中，懂鳥語的「哥哥」，與「聽得懂哥哥」的小鳥叔叔，讓我們再一次看見小川作品裡不斷探討的「畸零人」——他們都有獨特的「缺陷」、難以「融入」「正常社會」，也不容易為尋常人所理解。
這些畸零人的知音，都不經意地藉由奇特的「管道」現身，例如數學、西洋棋、捕蟲人⋯⋯就像《人質朗讀會》〈山彥餅乾〉裡那些瑕疵餅乾，要有一雙利眼與溫柔的手，才能把它們從通往廢棄的生產線上解救下來。
「格格不入」在小川洋子筆下，簡直像是一種美德。因為太容易凐沒，太容易遭到忽視，她得要把這些樣態鑿刻出來，從一張普通得不得了的白紙上，刀尖細緻地挑劃，讓這些人彈跳而出。
這些特別的角色在現世裡飽嘗失去與缺陷，卻在小川洋子的想像裡，與生俱來凡人無能獲得的。這些角色讓我想起川流裡的石頭：天光雲影水波投映其上，而它們只是任水與力通過。透過這樣的創造，小川洋子肯認著每一個「生」的獨特與不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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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流言所害，生活在同一個社區數十年的小鳥叔叔，輕易為鄰人所忘，孤居多年後，才迎來可愛的友伴：一隻受傷落地的雛鳥，為宛如荒死地的老屋喚醒生意。
拙於人世應對的小鳥叔叔，反過來教導小鳥學習歌唱。這隻歌聲出采的綠繡眼，竟引得不懷好意的陌生人翻牆而來。
陌生人所鼓吹的、積攢的、如貨物般塞在一個個小箱子裡的鳥兒，不過是人類貪婪的工具。
人怎麼能把「生命」活成工具？
無人顧念的小鳥叔叔，對比非到手不可的天才鳥兒；銘記與忘卻，哪個是福、哪個是禍，或許都不在小川洋子的度量裡。

小鳥叔叔打開鳥籠後一路跌撞下山的路上，我的心底彷彿也響起了某段宏大的音樂：自由吧，自由地活著；Frei aber fro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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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川洋子的世界美到唯恐破碎，因為哀傷在裡頭壓抑地竄動。
感官及欲望，在字裡行間如暗香浮動，也迎來死亡。
《小鳥》裡的父親面對兒子再也不說「人話」的驟變、抑或小鳥叔叔看著書背上的星星貼紙想像著圖書館女孩的心意，人面對悲傷的處理能力各異，有的是那樣深沈無力要把肉身撕裂開來，最終俱是沈默。
岸邊破爛的泳褲或許是全書最為悲傷殘酷的一幕。

小川寫的每一個故事總有幽暗與冷的氣味。她的作品沒有永恆的春暖花開，而是在這些銳利的寒意之中，讓人想念並執著起溫暖的可能。
幸而我們讀完《小鳥》，還會記得小鳥叔叔是如何抱著鳥籠而死。那懷抱的姿勢，為我們留著對這世界的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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