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也青春】每個根付都是對記憶流失的抗拒——陳瀅如談艾德蒙.德瓦爾《琥珀眼睛的兔子》

文/陳瀅如
本文原載於作者臉書,經同意後轉載

一件物品如何來到我們手邊,受到珍視,抑或傳承甚至丟棄的過程,如英國陶藝家艾德蒙.德瓦爾所言,「我之所以在乎,是因為我的工作就是製作物品。對我來說,物品如何被對待、使用和傳遞,不只是稍微有趣一點的問題。它是我的問題(⋯⋯)可能隱退到個人講述故事的領域,以感性而迂迴的方式和記憶交纏」。

二十一世紀初,德瓦爾繼承了264個「根付」(ねつけ)——這些質材各異、形貌不對稱的微雕工藝品,誕生於十九世紀中後期的江戶。身為陶藝創作者,德瓦爾對於「美的觸覺」及「物事與故事」間的關係的敏感,促使他對這批根付為何在江戶日本、巴黎、維也納、二戰後的東京之間流轉,追本溯源--
「傳承絕不是簡單的故事。什麼被記住了,什麼被遺忘了?」
這些可見的物品隱藏了不可見的時間、記憶,還有喚不回的昨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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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琥珀眼睛的兔子》之前,我沒想到,原來早在少女時期,便「見過」這批根付的第一位擁有者:查爾斯.伊弗魯西(Charles Ephrussi, 1849-1905)。

Photo Credit: www.edmunddewaal.com

那是在雷諾瓦的畫作《Le Dejeuner des Canotiers》裡。
雷諾瓦、塞尚、秀拉、透納、畢卡索、席勒、莫迪尼亞尼、克林姆⋯⋯中學的美術課得記住一個又一個名字和畫作。那時我們也去看展覽,複製或非複製品,導覽不一定認真聽,鑑賞說不上,作品裡的奇異點倒是特別記住。
畫裡,前景的男子戴草帽穿吊嘎,看似輕鬆的場合,後方有位男士卻戴著高禮帽「亂入」。

哪是亂入。
高禮帽男子查爾斯.伊弗魯西是這幅畫、以及雷諾瓦竇加莫羅等畫家的長期資助者。他出身猶太豪門,家族曾是十九世紀世上最大穀物商,富可敵國,後輩還與羅斯柴爾德家族聯姻。
身為第三個兒子,他幸運地(?)不必繼承家業在金融數字裡打滾,從維也納移居巴黎,大宅建在新興豪宅區蒙梭街。生活在美好年代,藝術收藏與鑑賞是他的熱情所在,從巴黎人瞧不起的「暴發戶」(以及連作者德瓦爾都看不懂他的「品味」的藝術白丁),後來成為《美術報》的編輯、發行人,並於羅浮宮任職。

查爾斯甚至是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斯萬的原型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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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www.edmunddewaal.com

在「日本主義」風潮席捲法國時,查爾斯蒐羅了兩百多個根付。
根付是和服的配件,大多穿孔,繫繩,作為重墜,好把印籠或布袋掛在和服腰帶上。木頭、象牙,材質多種,惟根付僅足盈握,二至五公分大小,長形的也只六、七公分。形式紛然,有騎馬的僧侶、章魚縛裸女、猛虎回頭、柿子、柴捆⋯⋯當然,還有那隻鑲有「琥珀眼睛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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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查爾斯對這批根付「退燒」,轉送給維也納的堂弟維克多(Viktor von Ephrussi, 1860-1945)作為結婚禮物,根付竟輾轉成為伊弗魯西家族興衰與世界動盪的見證。

維克多跟查爾斯一樣,身為次子,原本不需要當個銀行家,儘管待在咖啡館裡過著文藝生活。不料哥哥史蒂芬竟然帶著父親的情婦私奔(!!!),害得維克多人生轉向,扛起家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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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付與其高貴的展示櫃來到維也納蘇格蘭街的豪邸(可查Google Map:Palais Ephrussi),卻被「發派邊疆」,只得棲居在女主人艾咪的更衣間。這些「掌心裡的小宇宙」耗費工匠數年雕成,在巴黎沙龍裡,是貴族及文人雅士炫耀、賞玩的東方藝術品;在維也納,根付是艾咪說故事給孩子聽的時候的小道具——深宅大院,豪門的孩子沒能時時與母親相處,只有女僕安娜為母親著裝更衣的那一個半鐘頭左右,能共度一段閱讀與想像的甜蜜時光。他們撫摩根付的紋理,讓工匠的巧思作為故事的靈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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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發跡在俄羅斯帝國,世居巴黎、維也納,不論查爾斯及維克多認為他們是俄國人、法國人或奧匈帝國子民,猶太血統注定了伊弗魯西家族在國族認同與社交政經處境的複雜與被斥。(想想看,普魯斯特姑婆對斯萬的鄙視與八卦!)

在法國,1894年的德雷福斯事件(Affaire Dreyfus)引發反猶太情勢(雷諾瓦、塞尚、竇加皆是反猶太者);在維也納,維克多經歷一戰後的家道中落、二戰的納粹迫害,家族自此四散:兒子伊格納斯(伊吉)先到美國、最後長居東京;長女伊莉莎白與荷蘭裔夫婿亨利.德瓦爾則落腳瑞士——是的,伊莉莎白正是作者艾德蒙的祖母,根付的第三位擁有者伊吉則是他的舅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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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占領維也納期間,蓋世太保劫掠了伊弗魯西大宅,那批根付也消失無蹤。那麼,伊吉是如何找回根付、根付又是怎麼跟著伊吉「回到」東京(江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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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立刻下單《琥珀眼睛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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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粹大屠殺相關主題的書或電影,自小看得不少。
明明是中途「畫風丕變」但人人清楚結局為何的可怕遭遇,《琥珀眼睛的兔子》卻讓我聯想到《物見》這本書。

或許是因為德瓦爾那有些距離的「觀看者」的筆調:握在手心的小東西,一不小心就會讓人摸走或損傷,怎麼會跟家族史、藝術史、世界史連結起來?
德瓦爾寫出了這些根付的故事,也把屬於家族的故事拿了回來。
這些根付不是拍賣市場上的貨品,而是查爾斯對藝術的熱愛、是維克多孩子們的童年、是人與人之間的珍視與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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