哆啦A夢：「再怎麼樣你也不會是世界上最差的啦！」

文／張維中

哆啦A夢很貼心。他是日本人性格中「讀空氣」的完美代表，就算大雄不開口發難，只要他臉上擠出一個表情，哆啦A夢就知道他的主人又遇上了麻煩。然後，哆啦A夢總會貼心的想辦法為大雄解惑，又無怨無悔按照他的SOP流程來收拾殘局。

其實哆啦A夢根本是不擅長說「NO」的吧，無論如何先默默處理完畢再說，但要是遇上沒有經驗的出錯，也是會慌了手腳，簡直就是這個社會的縮影。

從「萬能口袋」裡掏出各種道具也像是日本人理想日常的投射。只要生活裡遇到任何狀況，細心的日本人總能發明出奇奇怪怪的小東西來應付。至於哆啦A夢時不時冒出安慰他人的話語，那股溫暖的療癒力量，不放棄的正面能量，大概也是只有歷經原子彈轟炸和各種天災，然後不斷得復建活下去的日本人，才能累積而成的人格底蘊。

哆啦A夢總對諸事不順的大雄，道出安慰的話語。例如，大雄被父親斥責而覺得自己是世上最糟的人時，哆啦A夢安慰他：「再怎麼樣你也不會是世界上最差的啦！比下有餘啊……」大雄老埋怨做功課和做家事，很煩惱，哆啦A夢告訴他：「你光是煩惱的時間，就可以完成一件事。」更多時候是接近於一種人生哲理，像是哆啦A夢曾說：「大人真可憐，沒有能讓自己依靠、撒嬌和罵自己的人。」

這些話，不僅安慰大雄，也鼓舞或提點了讀者。眾多充滿深意的名言，是讓大人們在看《哆啦A夢》依然感動，發人省思的原因。

《哆啦A夢》的故事雖然天馬行空，卻充滿生活感。人物個性寫實，主要的角色包括大雄、小夫、胖虎、靜香等人，每個人的情緒反應和遇到的困境，對許多日本人來說都能輕易地代入自己。

直到現在我還能在朋友圈和公司中，時常聽見日本人以哆啦A夢的角色做為人際關係的譬喻。比如胖虎欺負大雄，常被象徵為校園或職場霸凌，甚至還會有人拿來比喻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哆啦A夢和大雄的互動，則可以從討論友情到老後照顧生活，在高齡化的社會中，有沒有可能真有一天，機器人會比人類更有耐性？而靜香和大雄微妙的情感，即使過了五十年，拿來形容現在的日本草食性男子，不敢勇於追求愛的性格也未落伍。至於阿諛奉承，超愛炫富還喜歡吹噓的小夫，放眼現實生活，這種人俯拾皆是。

藤子．Ｆ．不二雄的作品，從一九六九年十二月起開始在小學館《學年誌》連載《哆啦A夢》，迄今是日本最長壽的動漫作品之一。一九七三年《哆啦A夢》首度從平面漫畫躍上螢光幕，在日本電視台播放，不過只播了半年就終止，直到一九七九年才由朝日電視台接手，如今哆啦A夢幾乎等同於朝日電視台的吉祥物。動畫電影版從一九八○年開始，此後平均每年都會推出電影。早期會為電影製作而先繪製所謂的「大長篇」原創漫畫，但後來演變成改編舊版電影成新作，或者從短篇漫畫裡挑故事改編成電影。

《哆啦A夢》電影曾引起一些爭議。這幾年推出的幾部電影，有的不是從原著裡改編的，因此有書迷批評這些電影包括《Stand by Me 哆啦A夢》系列作，失去部分原創的特色，例如在畫風跟原著有落差，甚至認為內容和人物設定，違反作者的原意。然而即便如此，這幾部電影依然在日本創造票房佳績，無損哆啦A夢的人氣。

做為一部長青樹的國民漫畫，最大的考驗是內容是否能夠與時俱進。當影響力如此巨大時，漫畫，其實已經不只是一部漫畫而已了。它會在不同時代的觀點解讀中，被賦予各種角度的詮釋和檢測。所謂的「政治正確性」不免也開始掃描《哆啦A夢》。

近來蔚為話題的新聞，是日本女性連署要求電視台刪播哆啦A夢和大雄因意外屢次闖進靜香的浴室，偷看到靜香洗澡的畫面。她們認為，這是把性騷擾當樂趣。有網友做過統計，大雄偷看靜香洗澡的橋段出現過六二七次以上，大雄有時表現出無辜，但有時卻竊喜，每一次都讓靜香滿臉難堪。對此不滿的粉絲看完《Stand by Me 哆啦A夢2》以後，甚至想反問靜香為何願意嫁給一個老是偷窺自己，又經常故意掀女生裙子的性累犯？

無論如何這些批評都是因為《哆啦A夢》夠紅，才能延伸出來的話題。不管是用政治正確的方式解讀，還是想賦予教育意義，又或者只是當作消遣娛樂，《哆啦A夢》的地位從日本到台灣、香港、中國及整個亞洲，都已屹立不搖。它是我們成長的一部分，如同漫畫裡的「任意門」和「時光機」早已深植為日常使用的共通語彙。

藝術家村上隆曾說《哆啦A夢》展現出一九七○年代，日本對於人生的「願望、滿足、需求」，是一個時代的拓印。不過，哆啦A夢是擁有時光機的，他代表的當然不只是那個年代而已。直到如今，總在關鍵時刻，哆啦A夢在日本還是會常以安撫人心的形象現身。

新冠肺炎疫情衝擊之下，日本發布「緊急事態宣言」籲請民眾待在家裡，很多民眾都無法適應，於是在四月的某一天，《朝日新聞》刊載了來自哆啦A夢的訊息，請大家Stay Home的暖心呼籲。

「因為你留在家中，因為你認真洗手，因為你惦記家人，因為你幫助朋友，因為你內心溫柔，因為你幫助病患，因為你為人奉獻，因為你對未來永不放棄。所以沒問題的！未來一定充滿活力健康。」

而我看著海報上大雄依偎著哆啦A夢，忽然間想到的畫面，卻是記憶中十幾歲的自己。每一次去小鎮的家庭理髮廳理髮，就會在印著「冷氣開放」的玻璃窗前，從一排書櫃中抽出一本《哆啦A夢》邊看邊等。

多年以後我明白，其實從那一刻起，哆啦A夢就從萬能口袋掏出了任意門和時光機給我。我可以瞬間移動和變身他人，因為閱讀，就是啟動它們的咒語。

※ 本文摘自 《九歌110年散文選》，原篇名為〈張維中　哆啦A夢：「再怎麼樣你也不會是世界上最差的啦！」〉，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