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帕是一種優雅,卻是我狼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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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帕應該是種優雅,但卻是我狼狽的證明

文/劉崇鳳

三歲時,母親送我至YAMAHA音樂教室學琴,因為會彈鋼琴的女孩都好棒棒,我想成為那樣的女孩。從三歲到十三歲,我學琴不輟,小小年紀,知道學琴所費不貲,面對父母至深的用心與捨得,我不輕言放棄。

儘管我是那麼害怕彈琴。

因遺傳自祖母與父親的手汗症(原發性局部多汗症),彈鋼琴之於我,一直有莫大的壓力──那些潔白的琴鍵都會被我弄髒。只要彈得不好,手汗就會洩漏我的緊張,愈彈愈多汗,琴鍵上都是水漬,我一邊彈奏一邊想擦拭掉那些不該存在的痕跡,在壓力與分心之下更難彈好琴。停下來,鋼琴老師會拿放置在一旁母親準備的抹布,擦拭琴鍵,每在我面前來回擦過一遍,都在提醒我的失調與缺陷。

童年記憶中,手汗症最嚴重的課堂,就是鋼琴課。在鋼琴面前,我無法隱藏手汗,只要繼續緊張,手汗就永遠不會消失,我因此陷溺在高度的自我否定中,有時怎麼彈都彈不好,老師失去耐性,用原子筆重重打我的手指,嚴肅地問:「妳是怎麼了?」拿抹布擦拭的動作稍加急躁粗魯,把琴鍵都按下去,八度音階凌亂交錯的聲音像在譏笑我的手汗,我無邊惶恐,只覺自己與抹布無異,拼命祈求下課時間的到來。

為了成為媽媽心目中會彈鋼琴的優異女孩,咬牙繼續,我絕口不提困頓挫折,每年的鋼琴檢定考試成為夢魘,通過也不會太開心,就鬆一口氣;若沒通過,我會看自己的手,只要這麼看著,汗珠就能微微滲出。

直到中學為升學因素,鋼琴課終於停了,自那之後,我就再不碰琴了。

事實上,我不碰的東西可多了。

只要與手工相關的東西,我能躲就躲,這下意識迴避的機制不知什麼時候練就的,因為面對身體的失能太痛苦了,轉身離開才能好好呼吸。

從十字繡、縫紉、捏陶、玩黏土,到包水餃、搓湯圓、捲壽司、做麵包,舉凡與手相關的嘗試,我一律敬謝不敏。無論手作時程多短、技巧多簡單,我都無法享受手作的樂趣。儘管是資優模範生,烹飪課我還是會摸魚;美勞課我把編織作品帶回家請媽媽代勞;到了高中的家政課,我乾脆直接借隔壁班同學的作業繳交,被老師識破後還死不承認──我不能承認,我承認就代表自己卑劣又殘缺。

許多事情,只要努力,就可以改變。我那麼努力,手汗症卻明白告訴我:努力無效。體內那位「劉教官」對手汗症束手無策、著急莫名,只能愈發鞭策,火上加油。我走投無路,就訓練自己漠視汗水,繼續努力,考取好成績以確立自我價值。

值得慶幸的是,學科考試手汗是可以藏起來的──我的書包裡必備一條手帕,每次段考,面對考卷,我會拿出我的棉手帕,折得整整齊齊,墊在我寫字的右手底下,幻想自己端莊又優雅,緊張也沒關係,流出來的手汗會被手帕吸收,只要不沾溼考卷就好。

稚嫩的心靈中,只有獎狀可以拯救我。

大多時候我考試無往不利,當然也有失利之時。資優班競爭力強,偶爾試卷難,下課鐘響前考卷還沒寫完……不誇張,那條手帕可以五分鐘內全溼!我得反應快捷地撤換衛生紙上陣,無奈衛生紙不如手帕耐用,為維護試卷的完整乾燥,有時撤換不只一次,這讓我的考試很忙。當失控的手汗不小心弄溼試卷一角,糟糕,考卷要是破了怎麼辦……考題還答不出來,下課鐘響在即,手汗汩汩成小河,下腹部裡面一陣收縮,情勢緊迫,我強逼自己作戰,直到下腹部出現高潮的波浪,保持冷靜不讓自己痙攣,那時手汗才成為配角,而我已考到幾近虛脫。

我是這樣對待自己的。因為殘缺,奮力用功以證明自己不俗。我多麼希望,我的手帕是一種優雅,而非我狼狽的證明啊。

只可惜手帕永遠不是乾淨的,手帕代表手汗的存在,所以我不喜歡手帕。就算媽媽買的手帕再美再好看,也與我無關。這症頭直到長大,只要看到有人使用手帕,我仍會暗暗覺得心驚,感到不解且多餘。

手汗不是水,日常只要觸摸任何有灰塵的物品,手就會有髒水,於是使用過的手帕,我收在書包深處。儘管在校成績好人緣佳,同學發現手汗的反應卻並不讓人愉快,周遭世界看待手汗的態度,教我嫌棄與厭惡我自己。即使是好朋友,也會在觸碰到我的手之後頓失笑容,那使得我一次又一次驗證自身的缺陷,判定自己不潔。

直到高中我搖身一變為叛逆少女,為詮釋瀟灑的形象,從此告別手帕,率性一點,直接往大腿兩側褲管抹,褲子就是我的手帕。因此我從不穿淺色的褲子,惱人的是,即使是深色褲,兩側也可能因多汗而顯示濕漉漉的印記,我的祕密永遠無法被守住。

但灑脫不羈的我怎能在意這種小事呢?然而不管我如何偽裝,都無法抹除「痕跡」。對別人不值一提的瑣碎日常,於我卻是一幕幕的驚嚇考驗。比如穿拖鞋或涼鞋是件尷尬的事,因腳也會發汗,走在大街上不久腳底就會沾染塵土,任何需赤腳走進室內的場合,諸如到訪友人家或進舞蹈教室,我都要在門口想方設法整裝,往往是拿衛生紙擦腳,灰黑色的汗漬讓衛生紙變成一團烏黑渙散,而這一團烏黑渙散的臭衛生紙還是得往背包裡放。

這練習有點殘酷:極盡能事地湮滅掉病癥,時時刻刻不忘謀略毀屍滅跡,並表現得不動聲色、彬彬有禮、處之泰然。可是其實,掩蔽真實的優雅就快讓我崩潰。

當年為了手汗症與鋼琴決裂,我不想再為腳汗症跟舞蹈絕緣了。十七歲開始跳舞,那個童年拘謹乖巧的女孩,愛上揮灑身體的熱烈與痛快,高中利用下課與社團時間練舞,大學自費報名坊間舞蹈中心,課後的晚上,有時一跳就是連續三個小時,像打籃球一樣,渾身大汗是正常,因為大家都瘋狂冒汗,所以我可以放心,專心浸淫在喜歡的事情裡,不用再擔心手腳汗是否會影響其他人。這裡沒有競爭、罕見比賽,學員多數是女性,利用空檔時間從事休閒運動,老師不會要求要達到什麼樣的標準,讓我感到平安又幸福。

直到老師鼓勵大家參與學期成果展。我擔綱幾場演出,其中一場是舞蹈坊的負責人小蘭帶領──我喜歡小蘭的課,她的舞很有挑戰性,也相對嚴格。卻不知為何,變成要上場演出的團練後,尤其幾個動作我怎麼練也練不好時,童年彈鋼琴的魔咒就找上門了。

我的腳開始狂冒汗,不論跳到哪裡,教室光潔的木地板上都帶有我的餘漬,我一邊跳一邊揪心,一邊用腳尖使勁擦掉我的痕跡……大家都還在跳,踩到我的腳汗會不會噁心?會不會滑倒?我的存在是那麼突兀……有一刻我受不了,跳到一半突然脫隊,衝到角落拿一塊晾在伸展欄杆上的抹布,等到大家停下來,再衝去場上趴在地上擦拭,汗漬的存在鮮明,我沿著自己的痕跡一路擦,那動作詭異至極,老師與同學都沒有說話,可我知道,我該休息了,今天絕對跳不好了。

手腳汗跟了我那麼久,自小與它共存的方法就是掩蔽,掩蔽不了就假裝沒這回事。跳舞的快樂告訴我,我有多喜歡身體律動與飛揚的感覺,再遇心結,百感千愁,但我不想再放棄了。我長大了,可以找別的方法應對,雖然還是很狼狽,但我會繼續跳下去。咬牙繼續,不再是為了成為誰心目中的優異,而只為成全自己所愛。

就這麼跌跌撞撞下去吧,手汗或腳汗,不過忠實反應我的心理狀態。只要涉及檢核或評量,就會挑動我過度敏感的神經,擔心做不好,緊張是很正常的事。我才意識到,整個求學人生,我都在對抗我的身體。

隨著年紀增長,父母親開始憂慮手汗將影響我的未來。媽媽曾與我討論開刀動手術的可能性,但切除汗腺既違反自然,移轉汗腺也有風險,手腳汗跟著我這麼多年,只要擦掉就沒事了,術後併發症與副作用不可逆,容易衍生其他部位如前胸或跨下的代償性多汗,這樣真的比較好嗎?

我不想手術,母親心急:「這樣要怎麼交男朋友?」「公眾場合妳要怎麼跟人家握手?」「真的不會造成麻煩嗎?」……不要再提醒我了,這一生,我已經那麼努力偽裝。

大學時遇上妳,同學兼室友的我們成為莫逆之交,但面對有潔癖的妳,我常不知所措。太過大剌剌的話,手汗會把妳嚇跑;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又顯得彆扭畏縮。每逢觀察到妳觸碰到手汗不由得皺眉的眼神,明知是潔癖使然,卻仍有箭穿心。那時太年輕,不允許自己示弱,嘻皮笑臉應付過去,以逗弄招搖或尖牙利嘴之姿虛掩,博得「厚顏無恥」的稱號,沒發現愈來愈多羞愧與自責埋進了內裡。

二十歲,開始上駕訓班,操作方向盤於我並不輕鬆,無論是路邊停車或倒車入庫,都以龜速進行。

到上坡起步之時,要放手剎車要踩離合器要換檔又要踩油門,我慌亂無比,方向盤上手汗涔涔,能清楚看見水珠沿方向盤滑落。我總是一邊開車、一邊擦汗,每次上完課,大腿外側的褲子永遠都是溼的。

一個人的時候,我能好好看著自己的狼狽。沒有其他人在身邊,反而有莫大的自在。

成年了,我得學會認清真相、照顧自己。潛意識清楚我有一雙失能的手,意識上卻一直奢望自己健全。

這先天隱疾伴我多年,它的徵兆與症狀極其單純,偶爾有人問起,以為自己足夠了解它,快速回應:「這麼多年了,都好端端活到了今天,我早就與它共存了。」殊不知那坦然是假,我沒料到自己並不了解自己,暗地總是推託否認。

三十歲,我真的與我的手汗「共生共存」了嗎?

沒有,我永遠在擦掉它。而且,我覺得自己很髒。

難怪那麼害怕白色,那些骯髒的污漬都是我造成的。與汗共存只是假裝有智慧與氣度,其實我恨不得抹除我自己,沒辦法抹除就分裂:一個我是慈母,不停勸說自己要接受手汗,這樣沒有關係;一個我是厲鬼,不停打自己的手,怒罵妳是笨蛋嗎怎麼就是不行;一個我是唱衰魔人,最會冷嘲熱諷,哎喲那些要用手做的事情通通放棄吧,妳永遠都做不好的啦;偶爾劉教官出來串場,一籌莫展依舊繼續鞭打……

我得接納這雙手,才能與真實共生,而真實本有缺憾──此時才發現有個年幼陌生的小女孩,是優秀強勢的自我一直都不想見的。她長年躲在門後,不敢出來。在慈母、厲鬼、唱衰魔人、劉教官之外,她完全被忽略,小女孩拿著一條手帕,困惑委屈,那麼需要幫忙。

四十歲,發現手帕小女孩,她怎麼能被關那麼久?我怎麼可能不認識她?沒關係喔,不用怕,現在我的生活已不再需要考試。

人果然不能太鐵齒,生命總是出其不意。

因身兼戶外嚮導一職,二○二一年一次險象環生的意外讓我痛定思痛,決定報考國際野外急救證照WFR(Wilderness First Responder Course)。長達九天密集訓練的課程,包含學科與術科。

學科內容是文組出身的我最不熟悉的醫療專業知識,如傷患評估系統、身體系統、各種外傷與內科問題因應,多采多姿的英文簡稱讓我眼冒金星,光看課本就頭皮發麻。術科呢?當然要靠手啦!加壓止血、脫臼復位、包紮固定、翻身與擔架製作,簡直傾我所有恐懼大集合,一股前所未有的濃稠黑影就要朝我撲來。

手帕小女孩回到了教室的課桌上,還是那麼努力又認真。紮紮實實上了八天的課,第八天夜裡,面對第九天的大考,我倉皇莫名,冷汗涔涔,學科可以死記硬背,術科呢?

一想到實地操作我的手心就爆汗,無論經歷再多、無論如何理解分析釐清或覺察,我還是會墜落深淵,這考試光用想的都快窒息,我需要自救,談什麼野外急救?

那天夜裡,手機傳來訊息,來自有潔癖的妳。

「以前面對大考時,我好像最希望自己可以從容,呈現真實的自己就好,轉念之後,我就不會緊張了。」

「所以,考不考過都沒關係。妳就當作,去做一個『體能測驗』,像心理測驗那樣,沒有標準答案,只是讓妳認識不同面向的自己,這樣想也許會比較能放開來展現實力!」

異樣的暖流細細緩緩,流入底心,眼淚無聲湧出。時移事往,我們已不再年輕孤傲,妳像精靈般通曉我的脆弱,只因我也終於願意向妳揭露我的不堪。

「不然這樣,妳如果通過了,我們就去吃慶功宴,沒通過也要吃慶勇宴,無論如何妳都值得被獎勵。」

妳一定不知道,我多麼盼望那場慶祝。就像個孩子一樣,咬牙苦撐過考試,只為了糖果。

原來沒考過也值得慶祝,因為勇氣。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麼溫柔的話。只要這麼想,手汗就不再是威脅。

這一雙手,是再忠誠精準不過的警報器,提醒我正經歷什麼樣的危機。為迎合外在世界標準,長年來我被自己強大的偽裝能力所欺瞞,呈現出某種公定形象而不自知。只剩手汗,單純實際,不說假話。

比如公眾演講的我看來有大將之風,手汗會跟我說其實我很緊張;比如即將帶領工作坊的我看來冷靜沉著,手汗會告訴我其實我很徬徨。後來,我發現手汗還能確認關鍵話語,只要我勇於說出逆勢的真心話,手汗一定前來共襄盛舉……

看似有破綻的身體,其實是通往真確力量的入口。

手汗症,我的最後一道防線,天生為破除完美主義而存在的奇兵。誰想得到,當年那位拼命在舞蹈教室裡用腳尖擦地板的同學,多年後會成為進出教室的舞蹈老師呢?這舞蹈老師有個怪僻,就是跳舞從不赤腳,老穿著襪子──襪子就是我腳上的手帕。

生命魔幻,如一雙手的際遇令人玩味,從幼年的琴鍵到成年的鍵盤,我始終沒能逃出用手指工作的命運。敲字就像彈琴,書寫是幕後的練習。我最喜歡獨自在房裡敲打鍵盤了,冒汗也不慌。只因這是我的密室,丟掉樂譜,自由發揮,專心開創屬於自己的生命樂章──如果連這些變調都要一五一十彈奏出來的話。

一天傍晚,我回童年的母校散步,意外發現穿堂上有一架鋼琴,沒有其他人,周遭靜悄悄的。我凝視著那架鋼琴許久,身體自動動了,走上前去,打開琴蓋,琴鍵和記憶中一樣潔白,我深呼吸一口氣,把手指放上去,跟琴鍵玩了起來。

鋼琴清靈的聲音,像明淨通透的雨珠刷洗著耳朵。我瞪大雙眼,老天,三歲就開始碰琴的人,直到中年,才聽出琴音的純粹!

原發性局部多汗症:

有人稱此為「沉默的障礙」。一種身體局部出汗異常的症狀,典型如掌蹠多汗症:僅手或腳會出汗過剩,俗稱手汗症或腳汗症(其他部位尚有腋下或面部)。主要為身體的交感神經系統過度敏感,只要氣溫偏高、壓力大、或情緒受到刺激,皆可能快速反應。雖不直接造成健康威脅,患者的情感、心理、工作或社交禮儀各方面卻會受影響,使生活品質惡化。可視嚴重程度選擇手術治療,因術後不可避免有代償性出汗或有其他副作用,手術與否見仁見智。因此無論選擇開刀(移轉或切除汗腺)或不開刀(維持現狀),皆有不同的後續狀況要因應與調適。


※ 本文摘自 《人生有病才完整》,原篇名為〈手帕是一種優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