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被數據綁架了,我是真實地快樂嗎?
Photo Credit: Unsplash

生活被數據綁架時,我真的快樂嗎?

作者/阿滴(都省瑞);採訪撰文/李姿穎

二○一五年,我碩士畢業,在網路公司當英文課程規畫的顧問。在這間公司上班的同時,每天下班我就寫腳本,禮拜六拍攝,禮拜天剪輯。做頻道的內容,每週都是這樣過,慢慢累積訂閱者。二○一六年,我終於下定決心完整投入自己的頻道,上班一年又三個月後,我成為一位全職YouTuber。

離職以後,我與家人一起去澳門玩,當時還用影片記錄了突破十萬訂閱的那一個瞬間。當時的感動,至今想起來依然深刻:我有十萬個觀眾,有這麼多人喜歡我的內容、喜歡我!於是,我就設立了下一個目標──百萬訂閱。阿滴英文的經營,在三週年以前,一直都在我預期內、甚至比我預期還要更快速地成長,累積了許多忠實的粉絲。我還記得破百萬是二○一七年的七月七日,當下非常開心,同時做直播分享,但那種達成里程碑的喜悅,只持續了一個禮拜。

突破百萬訂閱以後,我開始出現了職業倦怠,感覺自己從事的東西、製作的內容只是日復一日。不過當時,我還沒有遇過太嚴重的公關問題,由於從事的是純英文教學,大部分的評論多是罵我英文很差、影片出錯,或是批評我的發音等。我是高度使用社群的人,除了臉書、Instagram大小帳號、Twitter、也有使用噗浪,當時也經常逛PTT、Dcard、各種匿名論壇,看別人對我的評價。

為了讓訂閱數更往上升,突破三十萬訂閱後,我開始跑很多校園演講,推廣頻道,每個禮拜至少一次,在全台各地實際接觸觀眾。走在路上,也開始慢慢會被認出來:請問你是阿滴嗎?

其實這樣的頻率還算舒適,只是我也慢慢意識到,我是一個被大眾認識的人了。

二○一九年一月十一日,我的頻道突破兩百萬訂閱,距離二○一五年一月十一日──阿滴英文發布的第一支影片,剛好相隔四年。

就在那個時間點,網路上開始出現很多對我的批評:「阿滴好像變了」「他的影片不用心」「他失去了初衷」。看到許多不是事實的評論,我心裡非常在意,有人說我幫助其他新進YouTuber是因為想利用他們,或者看到我幫滴妹拍影片,就指責我不用心投入英文教學……我開始有種恐懼:有一群人,正聚集起來討厭著我,他們都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討論我。那我該怎麼跟他們解釋呢?不是的,我不是這樣的。

其實現在看來,那時觀眾對我的評論真的都非常輕微,沒有什麼殺傷力,這也是我生病後才知道的。不過當時年輕的我確實很緊張,我會一直在他們評論的地方留言、跟他們解釋,貼教學影片的連結給他們看,但貼給他們之後,他們會再批評我在宣傳自己或影片很無聊。

現實生活裡,我是一個做事圓融、希望大家都好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個「和事佬」,也因為這樣的個性,跟現實生活的朋友都處得不錯。所以當網路上出現討厭我的人,就好像有一個汙點一直在那邊,讓我想去解決。不只是網友,甚至網路、電視新聞也會開始看我發的東西出報導,放大檢視我做的事情,甚至是擴大一些對我的誤會。

我的生活,開始改變了。

整個二○一九年,我其實過得非常茫然,一到兩百萬訂閱,我生出強烈的不安感──我的頻道是全台灣第一個破兩百萬訂閱的知識型頻道,前面沒有任何人的經驗可以參考,後面有很多人在看著我。

我接下來要怎麼走?
我怎麼到這邊了?
我就像是站在高峰上往下看,眼前的路,卻只有往下走。

我知道流量不是永遠,人會過氣,甚至當時的現況是:認真做的教學影片越來越少人觀看了……站在一座山的頂峰往下看,只會看到往下走的那條路。

突破兩百萬訂閱以後,我急欲尋找第二個事業高峰。我才三十歲,接下來要幹嘛?錢賺得夠多嗎?我留下的名聲是好的嗎?我一輩子都要做YouTuber嗎?我還可以做什麼?要是不努力做些什麼,很快就會往下走。

二○一九年一整年都在焦頭爛額地嘗試各種創業、投資:投資股票、房地產、補習班,還有開線上課程、做兒童教學動畫、跟朋友合資洗髮精公司,也做了一些社會型專案。每天如果幸運,我可以睡到五、六個小時,不幸時則因焦慮感無法入睡,而焦慮感的循環又推著我在白天去做舒適圈以外的事。現在想來,急躁地想踏出舒適圈,並非一件好事。當你進入很多不熟悉的領域,沒有充裕的時間與正確的心態去理解,輕則吃一點小虧,嚴重則是被騙。當年,我還辦了自己的英文雜誌,為了每個月都生出一整本雜誌的內容而擴編團隊,經營了兩年後,卻因無法收支平衡,決定結刊。那些失敗,一次又一次地否定了我這個人。

二○一九年底,由於所有專案的推進都以失敗收場,我決定專注回歸本業做影片。當時考量到「阿滴英文」已經是一個經歷多年累積的頻道,觀眾組成非常複雜,很難同時滿足所有人的需求,但YouTube又是如果第一時間沒有人潮湧入觀看影片,後續的推播也會很差的生態,於是我在十一月決定開設新頻道「阿滴日常」。這讓我嚐到成長嗎啡的滋味,同時也無預警地墜入深淵。

「阿滴日常」頻道一開張,數據、訂閱都在迅速往上爬,我很久沒看到這麼高的觀看次數,很難沒有比較心態。過去做「阿滴英文」,辛苦花兩三天寫教學影片腳本,再進入到更耗時的後製,也要反覆確認所有資訊是否正確,一支教學影片要花一個禮拜製作。對比「阿滴日常」,隨手拍的性質,只花半個小時就剪出來的影片,流量居然可以相差快十倍。

我知道,一定會有人說:「你看,你就是違背了初衷,你被流量綁架了!」是,沒錯,我不否認這樣的流量來得又快又簡單,但我也很想知道,如果他們來到我這個位置,會怎麼做呢?我仍然對「阿滴英文」的每支影片感到驕傲,但當每次「阿滴英文」產出了一個我自認有九十分的作品,卻只得到了三十分的回饋;反而是相對隨意做的「阿滴日常」可以得到一百分的討論跟評價,換作是其他人會做何感想呢?我是人,我會懶,我也想享受這種速成的掌聲,尤其在二○一九年整年度的失敗下來,我追求的已經不是賺錢,而是成就感、認可自我的價值。

因此,我在開啟頻道沒多久就宣布「阿滴日常」是一個「日更型頻道」,每天六點準時上片,為期一年。這個承諾觀眾要日更一年的頻道,讓我為了每天產製影片,無時無刻都在拍片狀態。生活的所有一切都被我拍成影片:吃飯、工作、看劇、打電動、與朋友見面、與家人見面……當時的我,每拍一支影片,都要再多拍一支這支影片的幕後影片,把自己的生活與工作完全攤在大眾面前,親手剝奪了自己的私人空間。更糟的是,這把我生活的一切都量化:吃飯有多少人看?工作有多少人看?打電動有多少人看?有些頻道更誇張,連睡覺開直播,都有人在看,我是還沒有走火入魔到這個地步。

當生活的一切都數據化,我的心理健康也開始失衡,每天看著這些數據分析,觀看次數、觀看時數、獲利最高影片──用這些數字來評估我這個人的價值,以及我在做這件事的價值。

今天吃這家素食餐廳得到十萬點閱,與昨天吃這個麻辣火鍋得到三十萬點閱,顯示吃麻辣火鍋對頻道跟群眾來說比較有價值──漸漸,生活的選擇,變成只做一些能夠得到關注的事,或是觀看評分會高的事。當我把這些事都拍成影片時,我已經沒有生活了。

我的生活全部都是工作,當我起床做任何事之前,我會想到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可不可以拍成影片?就連跟朋友出去玩也無法放鬆,因為我也想著哪些環節、哪些對話如果要拍成影片該怎麼拍。那麼,在做這些事情的我,是真實地快樂嗎?這其中的選擇,又參雜了多少平台數據所決策的成分?

有陣子我去芬蘭跟北海道,甚至會一天更新兩次,連續七天就上了十四支影片。很多國外的YouTuber探討過這件事,他們嘗試一個人單槍匹馬去做日更,後來都做到心理出現問題,因為這不是人做的,實在太累了。一個人想每天拍什麼、剪接製作都自己執行,沒有任何可以喘息的空間,一天二十四小時,數據都在不斷地進入你的腦袋,你會迷失在這種數據的評估裡。

偏偏YouTube當時會獎勵每天都有上傳影片、活躍的頻道,日更型頻道會有更好的推播效果。台灣史上最快破百萬訂閱的YouTuber是聖結石,他也是透過日更取得高速的成長。某方面來說,這個平台也是把創作者們當作打工仔,為了讓更多的觀眾看更多與更久的影片,必須用數據綁架產製影片的頻道主,也就是我們這些創作者。

往下走是需要勇氣的,但是當時的我,
一心只想著往前進,去到人生的第二座頂峰,
也因此,我沒有意識到,
我單槍匹馬上路配備的,是一顆筋疲力盡的心。


※ 本文摘自 《按下暫停鍵也沒關係:在憂鬱症中掙扎了一年,我學到的事》,原篇名為〈4 從高峰往下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