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傳奇劇場《樓蘭女》:音樂之於戲劇,如同靈魂之於形體
Photo Credit: 當代傳奇

當代傳奇劇場《樓蘭女》:音樂之於戲劇,如同靈魂之於形體

文/許博允

1993年「新象」邀請日本「蜷川劇團」來台演出經典作品《樓蘭女》。「蜷川劇團」借鑒希臘悲劇《樓蘭女》的劇本及合唱手法,重新詮釋。林秀偉與吳興國觀看這次演出,啟發他們創作「當代傳奇劇場」版的《樓蘭女》。

希臘悲劇《美狄亞》(Medea),杜撰自數千年前樓蘭古國(位于現代新疆)的公主故事美狄亞。為了愛情,她不惜與大宛王子私奔。私奔途中,她親刃自己的兄長,並在艱辛的逃亡過程中,生下一對兒女。幾年過後,王子見異思遷而愛上郡侯千金,導致美狄亞因愛生恨。在妒恨與報復之心的驅使下,不惜手刃了自己的親生兒女。

「當代傳奇劇場」製作的《樓蘭女》,由吳興國及魏海敏擔綱演出,於1993年在「國父紀念館」首演。結合新舊元素,對「當代傳奇」而言,是一種讓他們敬畏的挑戰。吳興國與魏海敏二位皆擁有深厚的京劇與現代舞底子,融合東西方肢體語言,成了無可取代的優勢。「當代傳奇劇場」擺脫傳統京劇形式,採用古希臘劇場的「合唱隊」(Choruos)手法,融入現代劇場營造出類的劇場語彙,從而孕育出《樓蘭女》一劇。該劇由吳靜吉擔任製作人,白先勇、鍾明德擔任藝術顧問。主要編劇、編舞由林秀偉擔綱,李永豐、羅北安擔任副導演,聶光炎負責舞臺燈光設計,葉錦添負責服裝造型設計,我則負責作曲。

新疆自古共有三十六個國家,其間經歷複雜糾結的歷史,與希臘神話眾國之間彼此競合的過程頗有相似之處。戲劇的場景設定在兩千多年前的新疆樓蘭,從一口古老棺材裡的一具乾屍,以及背後的一段加以揣摩的傳說開始,賦予樓蘭的古典故事,編就這齣《樓蘭女》。至於戲劇的詞,是依照中國大陸翻譯希臘神話「美狄亞」的文本而來。

一具乾屍,因一場祭祀而復活了,揭開《樓蘭女》的序幕。開始話說從前,故事緣起。音樂,在這齣劇中化客為主,音樂和戲劇間的比重相當,主客相襯地融合,也隨時互換。開場後,呈現小孩追逐蝴蝶的寧靜景象場景,我以南絲路蒙古族的民謠,象徵無邪的純真。劇情從古代君王莊嚴的描述,到歡樂的橋段,不停地變化著。我則以電子及具象音樂,結合擊奏樂器融合交錯營造出驚恐的意象。以環繞音效的手法,讓聲音充斥了整個劇場。

《樓蘭女》的戲劇張力和《代面》有其異同之趣,內在思想的掙扎有著異情同念之處。由零點導入音樂,和《代面》出場音樂融入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逐步加入打擊樂器、電子合成器,及具象化聲音的複合式音樂。藉由科技智能,延展出聲音的極限,製造出強烈的戲劇性。

由於《樓蘭女》是以群體轉換的型式呈現,劇情中的哀戚、雄壯、憂傷、破壞性的憤恨,都是在瞬息間轉換。因此佈景、燈光、服裝上的變換成為主要重點,也是情趣所在。音樂與戲劇在劇中是主客體融合,時時化客為主。起承轉合點上,音樂扮演重要的角色。音樂有時是立體,有時是單線條、複合線條的旋律,有時清淡,時又濃濁龐雜。這些對比變換,很適合古希臘劇場合唱隊的戲劇元素。當畫面無法承載戲劇張力時,我以複雜配器的打擊樂器來支撐。我也創作幾段男女主角舞蹈與演唱曲子,及幾段歌樂。當樓蘭女變成蛇蠍女,我以環繞音效來創造萬蛇出洞的效果。現場觀眾被音樂所包圍,隨同音樂埋沒其中,聲響轉達到最激烈的昇華高點。

《樓蘭女》結束在年幼孩童生命的不幸犧牲,我以西藏密教梵唄音樂為主軸襯底,呈現這段悲淒的橋段。藉由藏傳佛教的頌經,撫平不安不幸的靈魂。梵唄禪頌中加入打擊樂器和迴響器,局部採用合成器結合多媒體,鋪陳出一股抽象,融入意象化的聲響,牽引劇情直到結尾。小孩死了,美蒂雅離開了,頡生身心俱疲。全劇結束在殘酷後人性的悲淒,靈魂昇華至無垠的空靈。

然而人散曲不盡,靈魂音樂,終究要回到凡間。當舞臺布幕落下,燈光亮起,我仍讓梵唄禪頌持續著殘響在劇場中。意喻著人終將歸於塵土,只有大自然可見證生命的來去。


※ 本文摘自 《境‧會‧元‧勻:許博允回憶錄》,原篇名為〈音樂與戲劇的對話〉,立即前往試讀►►►